第十一章 内廷的一棵老树被他挖倒

小人复仇,那是要挖地三尺的!魏忠贤想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刘朝到任后,果然凶恶。他先是遣散了王安的随从,禁止王安和家人联系。三朝老宦,立刻落入了十八层地狱。

刘朝故意罚王安做苦工,今日遣他去某园劳动,明日遣他去某店铺干活,又不给饭吃,就想活活折磨死他。

可怜三朝老臣,饥饿难耐。附近村民有看不过去的,偷偷送他一块糕、一张饼,但一旦被监视者发现,就是一顿呵斥。

王安挺不住,偷着拔了篱笆下的萝卜,藏在袖里,晚上拿出来狼吞虎咽。

如此,又是数日不死。

刘朝为了向客、魏表功,等不及了。九月二十四日,授意手下将王安勒死。此外还有两种说法,就是放狗咬死和“扑杀”。扑杀,是用麻袋盛土,活活压死。《玉镜新谭》上说:王安死后身首异地,肉喂狗。真是何其惨毒!

大树扳倒了,枝枝蔓蔓也一并清除。王安名下的一干太监,惠进皋、曹化淳、王裕民、杨公春等,也受到株连,个个挨了一顿酷刑后,被发配到南京鼓楼打更。还有王安手下的管事、文书等一干人,则尽数被害死。

这时候的天启,究竟知不知道王安的下落呢?据后人分析,天启虽然糊涂,但断然不能同意将王安贬至南海子。估计他是没工夫过问这位老内臣,就是偶尔问起,魏忠贤大概也以“病故”搪塞了过去。

大树倒了,竟然倒得无声无息。

王安这一死,魏忠贤眼睛猛地一亮:客巴巴的见识,绝非女流,内廷这不是全部摆平了嘛!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扬眉吐气的日子到了。

魏忠贤是个苦出身,发迹之前,没少受折辱。这些老账,今天全都要清理。那个在他去四川的时候告了他一状的徐贵,被他找了个名目害死。

据说,当年在四川把他倒吊起来的矿税总监邱乘云,也是他搞死的。天启元年(1621)撤销全国矿税,邱乘云此时也回了京。魏忠贤已是秉笔太监,特地派了一个外司房太监李茂春去南郊迎接,邱乘云高兴,顺手赏了李茂春三十两银。

魏忠贤听说之后,禁不住流泪:“当年我被徐贵坑害,他仅仅送我十两路费!现在这么随便一赏,就是给我的三倍了!”说罢,叹息不止。

时过不久,邱乘云也死在了魏公公的手里。

自此之后,魏忠贤一帆风顺。天启元年(1621)十二月,又兼了惜薪司(负责宫中柴炭)、供用库(负责宦官食米)、尚膳监(负责御膳、宫内伙食)的掌印太监。此外,还掌管了皇店“宝和店”。

到天启三年(1623)末,又兼管了东厂,这下更是气焰万丈。在衙署内挂匾,上书“朝廷心腹”。皇帝又赐密封章一枚,令他有事上奏可盖此印加密,恩宠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在他身边,也很快培植起一批强悍的爪牙来。如王体乾、李永贞、石元雅、徐文辅等,皆是死心塌地之徒。

魏忠贤虽是个睁眼瞎,但记忆力极好,他掌管国家的中枢政务,居然也有独特的一套。文件他看不了,有王体乾等五人,每天替他批答。这伙人,一大清早就起来上班,批完奏疏和内阁拟票后,由王、李、石三人轮流念给魏忠贤听,王体乾主要负责讲解。魏忠贤听完以后,有什么想法,再与几个人商议。

等到皇帝早晨起来上班,还是那几个人念给皇帝听,凡是需要改动、批驳的,他们早就在奏折上掐了指甲印。念完后,由王体乾提出建议,某处应如何改,某人应如何处分。

天启略作考虑,就亲自提笔修改。魏忠贤则根据记忆,对不同的上疏人,或褒或贬,添油加醋,以左右皇帝的情绪。

即便如此,魏忠贤还是担心会有遗漏,每天晚上夜宴结束后,都要专门到客氏的直房去,两人密商,检查白天各项处理是否妥当。

这么一搞,每天在向皇帝汇报时,王体乾便不假思索,随口能答出“某票可以”“某票应改”,居然也井井有条。

他们这是创建了一个类似内阁的机制,开始了宦官专权。为了专权,也不怕累,数年如一日,绝无疏漏。外廷的大臣们对这批阉党发起的任何攻势,都会在这里消解于无。

但魏忠贤又确实是一个文盲在治国,这并不是夸张。按例,天启即位后,为了避皇帝的“名讳”,各衙门的印章上凡是有“由”“校”两字的,都要改铸。而东厂有一方大印,有犯讳的字竟然四年了也没改,外人也不敢指出。后来刘若愚发现,报告给魏忠贤。这位魏公公听了,怔了怔:“真字(楷体)我尚不识,这印上的篆字怎能识得?”

然而这样的事,并不影响他牢牢把持朝政。

大明朝注定有此一劫——魏忠贤这架绞肉机,到此时,才不过是刚刚转动起来。

魏忠贤的得势,我们看到现在,大致可以看明白了。总结起来,就是两条:一是运气好,二是策略对。

策略方面,前面已经讲到一部分。无论是客魏联盟还是那个“宦竖内阁”,在应付政敌方面,谋划都相当严谨。先打哪个,后打哪个,对方的软肋在哪里,一清二楚,出手的步骤也是经过协调的。尤其是客氏,虽为女流,但记忆力又超越魏忠贤之上,所出计谋,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