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哀帝宣布:“散朝!”
君臣纷纷下殿。
昔日的高昌侯,马上就是庶民了。想到这里,深觉失落和悲凉的董宏,再也没有力量站起,一个人在承明殿上跪了许久许久。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隐瞒得住呢?!身居北宫的傅太后闻到此讯后,勃然大怒。
当天夜晚,傅太后顾不得吃晚膳,便气冲冲地离开北宫,由紫房复道奔往未央宫哀帝住所。
正在寝宫灯下《尚书》的哀帝,忽然见中常侍孟星疾步进入,向他禀报定陶恭王太后到了,现坐在客厅等候。哀帝听后不禁一愣。
祖母一到,哀帝知道事情不好,肯定是因为加封尊号未成而来,挨骂受训是免不了了。他思索片刻,放下手中的《尚书》,命孟星赶快去招待定陶恭王太后。他随后也急急忙忙地奔向客厅。
他走入客厅,看见祖母怒容满面,尽管中常侍和宫女们手忙脚乱地给她沏茶倒水,剥荔枝,削苹果,但她纹丝不动,闷坐在案几旁。他撩起龙袍,双膝跪于毡毯上,伏首叩拜祖母,并祝福祖母身体康泰。
过了好大一会儿,这位傅老太太才开口道:
“快起来吧,你现在是皇帝,我现在是平民百姓,怎么受得了呢?”
他谢过祖母,站起身来。听了祖母这句话,知道了祖母的来意,恰恰是因为尊号未封,找他算账来了。他举目看了看中常侍、宫女们,他们都离去了。
“你是不是在承明殿否定了我和你母亲册封尊号之拟诏?”祖母还没等他答话,便直截了当地问。她迫切想从孙儿口中知道殿上的情况。
哀帝当然不能暴露朝中卿臣议政的真实情况,何况这件事涉及自家亲人呢?他笑了笑说:“祖母大人,孙儿有了今天,能够登上龙位,君临天下,全是您的教诲和努力,我一直刻骨铭心。对于您和母亲的尊号,孙儿焉敢忽略?至于诸位爱卿有所谏言,也是为了我们汉家刘氏的基业呀!”
“胡说!王莽、师丹明明反对,怎么是为了我们的基业?”傅太后神色严峻,毫不退让,威逼道,“刘欣,你若是有种,就把他俩拿掉!”
“不不不!祖母,这万万使不得。大司马、左将军在朝中举足轻重,名高位显,一个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一个是孙儿的辅佐恩师。咱们可不能冒险决断。况且,孙儿刚刚即位,根基不牢,执政必须公允稳妥才是。孙儿所言,望祖母明鉴三思。”哀帝忧心忡忡,苦口婆心地劝阻道。
傅老太太听罢孙儿一番诚恳言语,觉得颇有道理,不禁心内暗喜。不过,对王莽、师丹之怒恨还是不能立刻消除,只是暂压心底再说。但是,对孙子执政的懦弱和谦让,还是恨铁不成钢的,特别是对孙子晋封她和儿媳的尊号迟迟不敢实施,心中更是怨懑,说啥也得叫他办成这件事,否则,那些老东西不会尊重这位年轻的皇帝,也不会将她这位当年元帝的昭仪放在眼里。于是她软中带硬地提醒哀帝道:“刘欣,有道是君无戏言,言出必行。你作为一国之君,凡事经过深思熟虑后,必须当机立断,不可犹豫不决,更不准他人随意推翻。若不然,你怎么能在朝中立起来呢?”
“孙儿谨记,请祖母放心。”哀帝欠身打躬,谦和而恭尊道。
“不知你想过没有,一些卿臣否定你的拟诏,一来对你不忠,二来对咱定陶恭王家族不尊,长此以往,君王的权威何以树起?再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古往今来、天经地义的道理。何况你已是当今汉室之天子呢?”傅老太太继续开导和教化她的孙儿。
哀帝打心底不情愿接受祖母的建议和教诲,但他并未直言拒绝,而是婉转地说:“祖母所言道理深邃,但是容孙儿三思后再行不迟。”
“不行!柔弱之君,焉能有大的作为?”
傅老太太当场回绝,并责令道:“刘欣,你不仅要册封我和你母亲的尊号,而且还要册封你的至亲至友。今晚,你必须拟就帛诏。一旦违令,你不要认我这个祖母,我也没有你这个不肖子孙!”
哀帝一看祖母满脸愠怒,言辞激烈,当即应允道:
“请祖母息怒,千万保重身体。您尽管放心,孙儿照办就是了!”
傅老太太以她的威严和专横,终于降服了自己的孙儿。她狠狠地白了一眼哀帝,起身离座,走出客厅。
哀帝赶忙让中常侍孟星将祖母送回北宫。
他知道祖母的良苦用心,因此他不准备支持重卿的建议了,干脆采纳祖母的意见。他明白,自己登基虽然经过成帝、太皇太后王政君、皇太后赵飞燕、曲阳侯王根等人的同意和支持,但是祖母所付出的艰辛和心血绝不可忽视,没有祖母就没有自己今天的皇位,晋封老人家的尊号迟早得办理,何必再往后推迟呢?现在他办了,也就在精神上获得了彻底的解脱。大司马、左将军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祖母和母亲的尊位应该高于他人,我这个皇上也不能忘记自己的祖宗啊!
当天夜间,他来到书房,铺好布帛,提起毫管,草拟诏书。他在御诏中引用了《春秋》的话“母以子贵”,简明扼要地阐述了一些道理,而后直截了当地写道:“应尊定陶恭王太后为恭皇太后,尊丁姬为恭皇后。各自设置左右詹事,采邑如同长信宫皇太后和中宫皇后。”同时,追尊傅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丁姬的父亲为褒德侯,封舅父丁明为阳安侯,舅父之子丁满为平周侯,封傅皇后的父亲傅晏为孔乡侯。
第二天,哀帝就把诏书下达,公布于全国。
长期居住在长信宫的八旬老太太王政君,尽管受到当今皇帝的崇敬,并得以晋封太皇太后,但心里一直处于悲痛与焦虑之中,哀帝再尊重自己,也顶不上亲生儿子成帝。近些日子,贤达而懂事的班婕妤从延陵回到宫里看望她,不仅给予安慰和劝说,而且在起居饮食方面给予热心的侍奉和孝敬,使她得到些许慰藉。
平静的日子还没过几天,王政君突然收到长信宫少府何弘转来的一份未央宫诏书,马上料到哀帝必有要事相告。陪坐身旁的两个人,一个是班婕妤,一个是庭林表袁颖,她俩都不想参与政事,特别是班婕妤,一见何弘向太皇太后呈上诏书,立即欠身告辞,回到她原来的寝宫增成舍去了。袁颖刚一欠身,王政君便叫住了她,让她当面宣读哀帝的诏书。袁颖只好从命,拿起诏书,开始宣读。
太皇太后王政君听罢哀帝下达的御诏,顿时陷入沉思之中。昨天夜间,大司马府的舍人王谦送来王莽的一封亲笔信,信中讲了当天朝廷议政的情况,王莽、师丹等人冒着政治生命危险,谏阻皇上册封傅太后、丁姬之尊号,皇上基本允奏,并罢免了高昌侯董宏之职。怎么皇上突然改变了主意呢?王政君断定是傅太后的主意,皇上拗不过他的祖母,也只能这么办了。不过,这份诏书对王莽极为不利,至于师丹倒没有什么,因为师丹乃三朝元老,任何人也奈何不了他。莫如通知侄儿离开朝政,暂且躲避一时,以免同哀帝,特别是傅太后,发生冲突或矛盾。
太皇太后王政君马上下诏,令大司马王莽离开朝廷,回到府第,以避开哀帝的外戚。
王莽接到太皇太后的诏书后,觉得姑母的主意很好,鉴于哀帝软弱,出尔反尔,应该采取回避手段,没必要临朝辅佐了,再者,傅太后阴险狡诈,好起事端,说不定哪件事不合她的心意,她还得出来找麻烦。所以,避实就虚,等待时机,不失为上策。王莽遵照太皇太后王政君的诏书,上书未央宫,向哀帝提出因病辞职,退休回府。
刚刚执政即位的哀帝,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自顾不暇,突然收到大司马的辞职帛书,真是忙中添乱,使他心内焦烦。他心想,这件事说啥也不能再告诉祖母了。祖母惯于干涉朝政,已被朝中重卿发现,对他理政执政极为不利。很显然,大司马对祖母胁迫他加封尊号之事非常不满,若不然,怎么能上书辞职呢?大司马、新都侯王莽在朝中享有盛誉,并握有重兵大权,先王成帝曾格外赏识器重,再者,世人皆知,太皇太后将其视如掌上明珠,任何卿臣也不敢小视。王莽一旦辞职,人们会感到惊讶,会马上意识到这是因为册封祖母、母亲的尊号而引起的,对他这位皇帝执政将会造成很坏的影响。无论如何,也不能批准王莽辞职。
哀帝当即挥毫,写了一份诏书。他让中常侍孟星找来尚书巴真,将诏书交于这位尚书令,并作了具体交代,派其持诏书命令王莽出来任职。之后,哀帝又在寝宫客厅内,召集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等朝中要臣,向他们通报了大司马王莽上书辞职的简要情况,倾吐了自己渴望贤臣辅佐的诚恳心声,再三恳求诸位大人去求助太皇太后王政君。哀帝说着说着,不禁伤感起来,鼻子一酸,流下了泪珠。
这几位要臣不住地安慰哀帝,并一齐跪拜,遵旨领命。
长信宫太皇太后王政君收到孔光、何武、师丹、傅喜等重卿的联名上书后,心里受到很大触动,觉得让王莽辞职这着棋,确实将住了皇上,若不然皇上怎么会派四位大臣前来求情呢?!尤其是他们在联名上书中写道:“皇帝闻太后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用,皇帝即不敢听政。”由此可见,哀帝还不敢排斥她和侄子王莽,即使王莽和师丹率先提出反对皇帝晋封傅太后、丁姬的尊号,也不敢奈何他俩。于是又下诏命令王莽就职,继续上朝处理政事。
哀帝见王莽仍然就任大司马要职,心里踏实了许多,不仅对王莽很满意,而且对太皇太后很感激。他当即给太皇太后写去一封书信,感谢她老人家对他的支持和辅佐。从此,他执政更加谨慎了。
可是,这位被册封为恭皇太后的傅氏祖母,听说皇上以仁慈的心肠追回王莽就职的消息,心里非常气愤,干吗不顺水推舟、铲除异己呢?王莽奸诈多疑,藏而不露,貌似谦和,实为自负,那种弄权术、耍手腕、欺君王、压群卿的丑恶嘴脸,已经暴露出来了,只是太皇太后王政君还蒙在鼓里罢了。看来,只有等待时机,再逼王莽下台。恭皇太后暂时忍耐下来,没再去找孙儿。
远条宫的皇太后赵飞燕,自从被哀帝加封尊号后,心里万分感激,总想去感谢一下哀帝,但又考虑到哀帝年轻,一时难以揣摩他的想法,闹不好说她这位皇太后浅薄粗俗,所以,她只好等待和寻找合适的机会,再了结这番心意。这天下午,王盛急匆匆地走入寝宫,向赵太后禀告哀帝册封傅太后、丁姬之尊号的消息。赵飞燕边听边思考,觉得现在是时机,并且也能找到借口,就以祝贺的名义前去看望傅太后。为了巴结傅太后,保住皇太后的地位,赵飞燕命远条宫王盛,将当年成帝送给她的贵重礼物——金马驹,用红绸布包好,转送恭皇太后。
王盛遵照主子的意旨,带上沉甸甸的金马驹,悄悄地前往北宫。
傍晚,夕阳如同一个大血球,渐渐隐入西边天际。然而,西边天空被映射得像一个醉汉的脸庞,又红又紫。整个后宫的宫舍房顶、院落路面也都被染成猩红色。
这时,王盛告辞了恭皇太后。他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心中万分得意。他转身走出客厅,越过二门,穿过院心,直奔正门。王盛刚刚跨出北宫正门,来到宫门外的通道上,突然发现道旁大树下站着一个人。王盛定眸细瞧,是新都侯府舍人王谦。王盛有心上前打个招呼,但又一想,不行,那样只能引起更大的怀疑,莫如假装没看见,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他沿着通道,径直朝前走去。
王谦确实是受大司马、新都侯王莽派遣来到这里的,其主要任务是监视北宫恭皇太后。但没想到远条宫王盛竟然偷赴北宫,从进宫到出宫,王谦都看得一清二楚。远条宫赵飞燕从哀帝登基后,就把恭皇太后作为靠山。对此,朝中卿臣、后宫嫔妃几乎无人不晓。王莽不仅讨厌恭皇太后,而且憎恨赵太后。作为王莽的舍人王谦,也就随之痛恨恭皇太后和赵太后了。如今,王谦根本瞧不起远条宫的这位少府,刚才是有意让对方发现自己,以扫对方当年的威风。他见王盛走了过去,想了想,朝着王盛的背影追了过去。
在离王盛数步远的地方,王谦轻声低语地道:“王大人,辛苦了。”
王盛闻声不由得一惊,立即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答道:
“哦,王舍人,您在这儿?”
“王大人,刚才我看到您去北宫了。”王谦有意刺激对方。
“是啊,我有点事情去找恭皇太后……”
“请不要误会,我只是随便说说。”王谦赶紧打断对方的话,并盯着王盛的脸色。
王盛虽然一再强装镇静,但神态难免不自然,心想,王谦也太随便了,怎么能监视他人的行动呢?于是以守为攻,问道:“王舍人,您这是……”
“王大人,您有所不知,”王谦没等王盛问完话,主动说道,“我到后宫是找我的老同学辛元来了。”
“辛元?他不是在御史府当差吗?”王盛听后一时不解。辛元来后宫干什么呢?
“对,辛元干的还是老本行。”王谦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下来。
王盛是个明白人,他不能查问御史府的人干什么。但是他的心里已经受到很大触动,但愿辛元不是针对远条宫而来。想到这里,他满脸赔笑地告辞道:“王舍人,您忙吧!”
“好,王大人,您慢走!”王谦若无其事,打躬施礼。
王盛躬身还礼,转身回远条宫去了。
王谦回到新都侯府,向大司马王莽汇报了监视北宫,且又碰见远条宫少府的情况。王莽叮嘱王谦,不许向外声张,在府内也不许议论;不仅密切监视恭皇太后的行动,而且注意观察赵太后的行踪,日后待机解决赵太后的问题。王谦不住点头,一一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