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男仆提着礼品转身离去。
“表叔,您费心了!”王融感激地说。
淳于长转身走向马群。王融对这些快骑当然很感兴趣,快步跟了过去。
淳于长用手摸着那匹体魄高大、油光锃亮的棕色驭马,又看了看棚内昂头激越的一匹匹奔骑,心底权力欲的火焰开始燃烧起来。他飞快地盘算奔马的价值如何再次转换成权力的象征。
王融已经看出淳于长的心思,不禁暗自高兴。听父亲说过,淳于长狡诈多端,朝中卿臣没有人敢同这位侯爵共事,临来时父亲再三叮嘱,与淳于长打交道万万不可粗心,一定要周全、委婉,见机行事。而现在看来,淳于长似乎不像往常,不像大权在握时那样不可一世、阴险狡诈。再大的官员当他失去职权的时候,也会平和下来。但是,他又鼓励地说:
“表叔,您要相信自己的实力。”
王融说着,那种渴望卤簿车骑的心情难以抑制,亦向前抚摩那匹棕色驭马。
淳于长虽然看出王融的动机,但是对这位年轻人将信将疑,担心愿望落空,想起《吕氏春秋》中的一句话,遗憾地说:“春风不信,其华不盛!”
“哎,处逆境心须用开拓法,处顺境心要用收敛法。机遇靠人去创造方能获得,焉能坐等春风?”王融进而劝慰,唯恐淳于长胆怯而不舍奔骑。
淳于长想了想,单刀直入地问道:
“王融,你是不是受你父亲派遣,前来索取卤簿车骑?”
“表叔之言差矣,父亲绝无此意。”王融反应机敏,没有承认父亲的意图。他知道淳于长对父亲怀有恶感,如果承认父亲的指使,那么此事是万万办不成的。他谦和地说,“这是咱们叔侄之间的事。但绝不是白白索取您的卤簿车骑,究竟应该怎样办,方能对表叔有利,尚请表叔指教!”
“既然非你父亲所使,就应该有自己的主见。”淳于长一听王融否认其父王立的主意,心情好像舒畅了许多。
但他又一想,欲办此等大事,年轻人怎么能决定呢?于是说道:“不过,咱们说完后,你回到府上仍需同乃父商量。”
“那是自然。”王融随声附和道。
男仆匆匆走来,向淳于长打躬道:“酒筵备好,请侯爷和公子入席!”
“好。”淳于长转身对王融道,“表侄先行。”
“不,表叔先行。”
淳于长与王融相互谦让着走向客厅。桌上已摆好了餐几和餐具。淳于长请王融上座,王融不肯,硬是请淳于长入了上座。
“这不是专请表侄设宴,也不是为表侄接风,这将俟之来日!今日只是便宴,不成敬意,望表侄见谅!”淳于长说了一连串的“表侄”,这种谦恭之举在往日是不曾见的。
“表叔如此宽待,表侄受宠若惊!”王融欠身抱拳打躬道。
“坐,坐,坐……”淳于长伸臂说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淳于长看了看王融,见他连吃带饮,满面红光,似醉非醉,酒意大浓,心想已到了谈论正事的时候了,于是先入为主地说:“卤簿车骑之事,我想表侄一定会妥善处之。”
“岂敢!岂敢!”王融说着放下酒樽,掏出手帕擦了一下嘴唇,兴致勃勃地,“我考虑表叔及全家人将要返回故里封邑定陵,那里地方小,人又少,用不上这种吆五喝六的车骑卤簿,干脆,您就把您的所有车驾转送给愚侄算啦!”
淳于长一听王融说得这么轻快,不禁心中暗暗骂道:
“猴儿崽子,做美梦!”
王融说完这番话,发现淳于长面色不悦,没有作答,而是饮了一杯酒,他心中亦暗暗盘算,看来不动真的,淳于长是不会答应的,他只好露出底牌,满脸赔笑地道:“表叔,我刚才在饲马棚的时候,不是讲了嘛,绝不是白白索取您的车骑,我说到做到!”
“王融,你给我快言快语,不要再兜圈子了!”淳于长有些不耐烦。
“好,表叔,您听着。”王融欠身离座,走到门首,警惕地听了听,没有来人,他又转身入座,俯首低语道,“今晚我就请求家父,赶紧奏请圣上,将你留在京城,而后待机谋取职务。”
淳于长是个伶俐鬼,马上笑脸相赔道:
“表侄果真爽快,重义重情,我淳于长焉敢不从?!”
“表叔如此厚爱侄儿,实在令我不安。但不知表叔尚需多少钱财,方可将车骑转交于我?”王融担心对方以金银交换。
“哎,表侄言之差矣。”淳于长已经权衡得失,绝不能买卖车骑换得权力,于是装作慷慨神态,似乎诚恳地道,“我仅有八辆属车乘舆,六十四匹奔骑,一定全部赠送给表侄!”
“多谢表叔大恩大德。”王融走下座位,伏身急拜道,“但不知何日可前来带走车骑?”
“快快请起。”淳于长赶忙搀扶,又使了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手腕,“至于车骑好说,只要表侄同乃父商量好,奏书及时呈上,皇上确实允奏,我一定亲自将卤簿车驾送至红阳侯府。”
“愚侄焉敢劳驾表叔!”王融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不住地揣摩,淳于长的的确确是个老滑头。他唯恐这位被免职的定陵侯节外生枝,说完后欲告辞回府。
“等等!”淳于长灵机一动,扬起手臂道。
只见淳于长走进内室,急匆匆地取出一个红绸布包,递给王融道:
“表侄,这是稀世珠宝,请你转交乃父。”
“表叔,您,您这一片真情,我实在过意不去……”王融一见淳于长不仅答应奉送车骑,而且还奉送珠宝,高兴得那颗贪婪的心差点儿蹦出来。他一边推辞一边接过红绸布包儿。
淳于长心中踏实了许多,但是仍担心中途变卦,于是带着催促的口吻道:
“表侄,我静候你的佳音。”
“表叔,请您尽管放心!”王融双手抱拳告辞回府。
王融走后,淳于长的企盼之心一直悬挂着。一天过去了,没有消息;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三天过去了,仍是没有消息。
第四天清晨,淳于长没有吃早餐,就独自来到客厅。他如坐针毡,心神不定。现在,他不是盼望王融能够说服其父王立,为他请奏皇上,留在京城,而是担心王立反戈一击,置他于死地。他在厅前踱来踱去,思前想后……
忽然,男仆兴冲冲地走进客厅,屈身向他禀道:
“启禀侯爷,红阳侯之子王融求见。”
“快,快请王公子进来!”淳于长急不可待。
男仆转身将王融引入客厅。
王融施礼参见淳于长,淳于长顾不上说“免礼”,一下子抓住对方的手臂,焦急地问道:“王融,情况怎么样?”
“表叔,愚侄来迟,请你谅恕!”王融看出淳于长迫不及待的样子,赶忙致歉。
淳于长摇了摇头,追问道:“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回到府上,我向父母和盘托出,并转呈您奉送的珠宝,没想到家父犹豫不决,家母极力反对……”王融述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淳于长精神紧张,两只手更加死死地攥住对方的手臂。
“经过三天三夜的争论,家父终于同意我的请求,修书上奏皇上,请示皇上允奏,将表叔留在京城。不过家母仍持不同态度,再三劝阻家父行动,唯恐惹下祸端……”
“最后怎样?”淳于长打断对方的话。
“家父已撰写好奏章,今天继续说服家母,明天准备去华玉殿面见皇上,为表叔动本。”王融看到淳于长那紧张的神情逐渐趋于缓和,愈加觉得此事关系重大。
淳于长撒开了双手,长出了口气。他心中暗想,红阳侯王立总算没有坏他的事情,谢天谢地呀!他稳了稳神,面向王融道:
“表侄,请你派人取走卤簿车骑。”
“表叔,但不知何时取走?”王融恨不得立即将卤簿弄到手。
“为了安全,定于今天夜晚。”
“多谢表叔!”王融急忙伏地叩拜。</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