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定陵侯府邸,我淳于长回府上楼,还得向她禀告?”淳于长说着,用手一推,两个丫鬟踉踉跄跄地闪在一旁。
“侯爷,侯爷!”两个丫鬟朝着淳于长的背影大声地喊着,“侯爷,侯爷您不能上楼啊……”
淳于长快步如风,直奔许孊卧室而来。
他的脑海里不住地萦绕着许孊的诡秘行动。难道她有什么不轨行为?还是看我大势已去悄悄地做离开我的准备?
霎时,他来到许孊的卧室门前,一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门从里边闩着。他气上心头,“咣”的一脚,将门踢开了。他进入室内一看,许孊和她的贴身小丫鬟小翠正在往包裹内收拾金银首饰、珠宝玉器等贵重东西。
许孊和小翠两人手中分别拿着金马驹、银麒麟,听到异样的声响后,马上回头惊望,一看是气势汹汹的淳于长,一下子吓呆了。
淳于长什么都明白了:许孊和小翠在打点细软,准备乘机逃跑。他看到眼前心爱的小妾许孊,往日那种甜蜜的情感骤然荡尽,曾经的山盟海誓似乎顿即消失。他迈步向前,一步一步地走到许孊跟前,什么也没说,“啪!啪!”两个耳光打得许孊两眼冒金星,只见许孊嘴角处流下殷红的鲜血。
淳于长气得呼呼地喘着粗气。
“老爷……老爷……”小翠哭着跪在地下。
许孊一双秀眸顿时涌出泪珠,扑簌簌地滚落腮下。她有苦难言,有话难吐。
忽然,许孊猛烈地拥抱住他。她脸上又苦又咸的泪水流到他的嘴角。他的心,不知道是憎恨还是怜悯,不知道是懊悔还是自责。
他茫然地望着包裹内的珠宝玉器,久久地伫立在室内地板上。
他的母亲王氏已是八旬开外的人了。这位老人得知此消息后,深知祖宗的功德和全家的命运都已败坏在儿子的手中,气得几天几夜合不上眼,吃不下饭,卧床不起,一蹶不振。
淳于长无精打采地走到老母床前,悄悄地站在那里。王氏微闭双目,面容憔悴,她听到响声,强打精神,睁眼一看:原来是儿子站在床前,一个丫鬟正将一把椅子搬到儿子身旁,淳于长还没来得及问候母亲的病情,只见母亲满脸涌起怒怨,欲挣扎欠身。丫鬟急忙上前搀扶。
王氏的双唇颤抖了好半天,方叫一声:“淳于……长……”
“娘!”淳于长急忙撩袍跪地,双手打躬道。
“过来……”王氏的脸色已被气得煞白,伸出右手招呼道。
淳于长听到母亲那颤抖的呼唤声,不敢怠慢,急速地移动双膝至母亲床头。这时,只见母亲老泪纵横,欲说不能,停了好大工夫,才挥起抖动的右手,“啪”的一声,打了淳于长一个耳光。
“老夫人!”丫鬟赶忙抱住险些跌到床下的淳于老夫人。
“娘,您打吧,您出气吧!”淳于长丝毫没有责怪母亲的意思,而是惭愧地请求对方再惩罚自己一次。
“晚啦,再打也没有什么用啦!”王氏凄楚地落下泪珠。她气喘吁吁,慢慢地躺在枕上。
“娘,我,我对不起您……”淳于长面对八旬老母,面对当今皇太后王政君的一奶胞姊,想到自己的胡作非为,乃至丢官弃爵的可悲下场,心内着实不安,一股辛酸怅然的思绪萦绕脑际,鼻孔一阵酸楚,两眼模糊,流下泪水。
王氏仍然躺在床上,那双眼睛微闭着,泪珠由眼角处淌下。只见她挥动了一下手臂,以示淳于长退去。丫鬟上前搀起淳于长。淳于长默默地离去。
淳于长第一次厌倦起女人来了。
几个晚上,他独自一人宿在书房内的单人床上。他,没有去小老婆许孊的卧室,更不会去正室夫人周怡的卧室。这次,他破例不与女人睡在同一床上。掌灯时分,男仆为他点上蜡烛,默默地走出书房。他和衣躺靠在单人床上,翻来覆去,思前想后,他悔恨自己,贪财恋色;更怨恨许孊,以色害人,尤其是她不顾廉耻,竟然掠财戏耍亲妹妹许皇后。最不可容忍的是,她看他大势已去,居然背着他收拾珍宝细软,准备偷偷地离去。这个女人,无情无义。他恨透了她。这几天,他已经派了四名家丁,在后院轮流巡逻,密切监视许孊的行动。绝不能再让这个女人逃出定陵侯府,去寻求新的生活。
突然,耳旁传来一阵盈盈的脚步声。
“启禀侯爷,二奶奶请您回后院楼上歇息。”一个熟悉的女子说话声。
淳于长翻身一看,原来是丫鬟小翠走入室内,他的怒气顿然涌起,猛地欠身,厉声咆哮道:“你给我滚!滚!”
小翠被淳于长的吼声吓得浑身颤抖,脸色煞白,“啊”的一声,跑出房去。
戌时刚到,更鼓响起。淳于长无情地撵走了小翠,那股怒气虽然尚未消散,但是心底感到平静了许多。他下床转身,拉开那唯一的薄薄的被子,准备睡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淳于佳抱着一床崭新的被子走了进来。
“父亲,奉母亲之命,给您来送被子。”淳于佳说着给父亲铺好被褥,而后打躬,转身离去。
淳于长的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淳于佳,直到儿子走出书房。他的思绪翻上扯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躺在床上,心里苦涩涩的。他意识到自己的胡作非为,及夫人周怡的善良心地,深感对不住这个结发妻子,近日,周怡一定是从仆人口里得知,他离开了后院许孊的阁楼,独自一人住宿,所以才命佳儿送来缎被。但是,周怡绝不会派人请他回房歇息的,因为她恨透了他。他心里明白,全怪自己闯下大祸呀!
淳于长的祸乱,给全府上下带来晦气和不安。
定陵侯府往常那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场面再也看不见了。府中除了膳房的采购人员上街外,谁也不敢走出府门,以免被外人指责唾骂。
惊蛰虽然已过,但春天尚未真正地来临。风,嗖嗖地带有寒意;雨,淡淡地落下几滴。在长安城,人们还没有看到千枝万枝的绿;骊山、蓝田山、大华山也没有呈现出墨绿墨绿的画。
连日来,淳于长四处奔波求救。
今天,他从外面回来,仍是一无所得。
他无精打采,满面愁容。他绕过后院阁楼,无意走到那片石榴林中,发现一冠冠枝条泛绿,春姑娘又开始向他招手,冷凝的心渐渐复苏。忽然,饲马棚传来“咴儿,咴儿”的骏马嘶叫声。他快步穿过石榴林,直接奔往饲马棚。
饲马棚设在定陵侯府后院北端,车乘、马匹可直接由侯府后大门出入。这里,饲养着八十匹精良驭马。因为淳于长身居定陵侯,又是掌管后宫安全的卫尉,所以皇家也就给他很高的物质待遇,其中包括出行卤簿。
卤簿,即皇帝或朝中重臣名将出行时所使用的车驾排列。官位不同,卤簿不一。秦朝皇帝大驾属车八十一辆,于大驾左右行。西汉皇帝大驾有车千辆乘舆,属车同秦,驭马万匹,气势浩大。将臣之乘舆也不尽相同,有的属车二辆,有的属车四辆,有的属车八辆。作为卫尉、定陵侯的淳于长,其属车乘舆限定为四辆。但是淳于长仗势霸权,违规逾制,私下里将乘舆扩充到八辆,与宰相、大司马、御史大夫相同。然而,人们慑于他是王太后姐姐的儿子,成帝的宠臣,贵倾公卿,况又结交诸侯牧守。因此,尽管淳于长为所欲为,超用卤簿,任何人都不敢揭发这位皇家外戚。
淳于长来至饲马棚,看到饲养长和两个仆人正在往槽中加添草料,一些马匹又发出“咴儿,咴儿”的嘶叫声。他走了过去,用手抚摩着陪伴自己多年的驭马,心里七上八下,深感这些奔马曾是权力的象征,曾是富贵的标志,随着他尊位的消失,它们的身份亦将一落千丈,再也不能沿街展示和供他使用了。
“侯爷!侯爷!”
淳于长抬头一看,侍奉他的贴身男仆在呼唤。男仆身后站着一位年轻的侯爵子弟,这位年轻人满脸堆笑,手中提着礼品。淳于长感到诧异,败落的家庭怎么还能来贵客呢?
“侯爷,您看这是谁,过府拜访您来啦!”男仆弓着腰,挥手指着身旁的年轻人,喜不自胜地向淳于长禀道。
“哦,你是……”淳于长站起身,疑惑地问道。
“淳于表叔,您不认识我啦?”年轻人礼貌地反问道。
淳于长仔细地打量着对方,急速地在脑海中搜索记忆。
“我是你表侄王融。”年轻人一看淳于长回忆不起来,主动地通报了姓名。
“哦,王融啊。”淳于长听后马上忆起对方的身世。王融乃是表兄红阳侯王立的次子,因王立是一个挂空名的无权侯爵,从小又不学上进,至今也没有什么功名,只是靠家庭财产游闲度日。可是,王立多年忌恨自己,这次难免幸灾乐祸,趁火打劫。今天,王立派其子王融前来定陵侯府,究竟干什么来了呢?疑团难解,令人费思。
“表叔,王融奉父母之命,前来拜访。”王融说着将手中的礼物提了提。
“落难之人,岂能奢望!”淳于长心里早已恨透了王立,认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有道是,疾风知劲草,患难识真心嘛!”王融心里也很清楚,父亲一直就怨恨淳于长,因为淳于长是父亲的政敌,但是他假装若无其事,不去看淳于长那张酸冷的面孔。
淳于长似乎被这位年轻人的语言所打动。这若是在以往,小小的王融岂能哄骗善用心机、口齿伶俐的淳于长呢!看来,人在危难之时,能够得到一两句温暖的话,心中也会感到受用的。淳于长那张憔悴而又疲倦的脸,由酸冷冷变为笑吟吟的,又变为凄楚楚的。瞬间,他的面部表情是极其复杂的。他嘴角上的肌肉在抽搐着,两只小眼睛眨巴着,自我解嘲地说:
“有人理解我淳于长,我就深感荣幸。”
“表叔您莫丧失信心嘛。人常说,‘虎瘦雄心在’。”王融说着,那双贪婪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扫向马群。
淳于长发现王融的目光在注视奔马,心想这是在赞佩他的权力的余威。可是又一想,他将马上带领全家返回故里,这些威风凛凛的骏骑还有何等用场呢?他摇了摇头说:“虎离山冈龙出潭,本领再大也无济于事!”
“表叔,万万不可忘记卧薪尝胆,事在人为。”王融的目光仍在盯着一匹匹昂头骏马。
淳于长的心猛然一动,立即意识到王融的语言和神色大有文章,他回头面向仆人吩咐道:“快快收下礼品!”
“是!”男仆急忙上前,从王融手中接过礼品。
“多谢表叔赏脸。”王融一脸的恭敬。
“通知膳房,预备酒席。”淳于长又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