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辙舟在公司休息了一夜,天未亮时拿着楚明泽给的地址,踏进了原本这辈子都不会踏进的闭塞小县城。
他本以为会去到一个温柔富贵乡,轿车按显示路线行驶,地段意外的越来越偏。
烟洲水路十八弯,渡安潭的石街小巷更是曲折幽深,楚辙舟专程独身前来,即使有地址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迟玉挽。
以前还真不知道,他的弟弟有藏人的高明本事,看来楚明泽挖空了心思不想让旁人知晓迟玉挽的存在。
楚明泽到底是担心不好听的传闻影响仕途还是另有隐情,这个问题并不在楚辙舟的关心范围之内。
他来得早,沿路遇见三俩镇民,投来几道异样惊奇的目光。
西装革履的英俊男人是绝对吸睛的存在。楚辙舟身躯凛凛,出奇高大,骨子里透出的肃冷气势与淳朴静谧的小镇子格格不入。
清晓时分,雾霭朦胧。
楚辙舟站定在青瓦房前,推开了双扇栅栏门,循石子路往前走,下了一整夜的雨水顺屋檐瓦片滴滴答答地淌,空气中混杂着新翻的泥土的清香。
屋门朝两侧开着,抬手敲门,无人应答。
等了几分钟,楚辙舟迈过门槛,一踏进去,目之所及全是书。
下过一场雨,老房子的地板潮潮的,放晴后的一缕阳光从南面窗户透进来,到处氤氲弥漫着纸张的油墨香,仔细闻,还有一股陈茶的涩味。
楚辙舟面容冷峭,不动声色环视一周。
他不是没见过富豪圈里私下热衷的暗昧勾当,相比江市圈子里的衣香鬓影,这里多少有些清冷静寂了。
黑色皮鞋避开脚边堆满的琳琅书籍,沿着过道向前,迈上饱经风霜的朱色木质楼梯。
高大伟岸的身躯一踏上去,没来得及弓身,头顶咚地一下触到天花板。
楚辙舟略皱了眉,弯膝弓腰,低头又抬头,然后……巡睃的目光兀然定住,顿足不前。
二楼更为逼仄狭窄,楼梯口正对阳台窗户,视线穿过菖蒲盆景,一抹玉色直直撞入眼帘。
青年蜷曲躺在小阳台的竹塌上,只占据了木椅半边空间,单薄纤瘦的光影落在身侧的两摞书面。
他睡得安静,手掌交叠压在脸下,看不清相貌。整个人薄薄一片,穿着一身很显旧色的长衫,脖颈和四肢腕骨裸露在外,细皮白肉,好比半透明的瓷器,隐约能透过薄嫩的侧颈窥见皮下细细长长的青色筋脉。
没有夜夜笙歌的奢侈场面,只有一个瞧上去有些文弱清瘦的男人。
楚辙舟没了声响。
他停在原地没再发出动静,停顿几秒,楚辙舟转身欲下楼,陈年木地板经不起踩,不识趣地发出咯噔响动。
一脚已经迈下了台阶,背后传来吴侬软语的唤声。
“楚先生?”
……
四目相对,迟玉挽起了身。
剪裁盆景一枝一节,姿态别致摇曳,青年安安静静站在那里,长身玉立,与身前苍翠的菖蒲融为一体。
眼前亭亭秀丽的影子轻晃,没了杂物遮挡,楚辙舟看清了他的脸。
短暂的沉默相望里,他对楚明泽包养情人这件事百思不解的疑云忽然就散去了些。
这人生得罕见的美丽。
身穿的衣裳颜色素淡,看起来十分清朗柔和,气质也很干净。他的皮相骨相无一不美,眉目秀致,眼身修长眼尾微翘,凝眸流盼,说不出的神韵。
青年通身温和平静,美得不费吹灰。
楚明泽高风亮节的清白名声在外是不错,但私藏豢养这样一位泼天美貌的男人似乎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楚家家教甚严,规矩颇多,兄弟俩自然是一脉相承的循规蹈矩,楚辙舟原本对此心存疑窦,见迟玉挽的第一眼,突然能理解一二了。
迟玉挽移步向前,领着楚辙舟一同去了后院堂屋,礼仪周到地泡了茶,捧来一碗新剥的莲蓬搁在小桌上,虚虚一伸手,柔声道:“楚先生,莲子。”
他请楚辙舟尝尝味道,自己落座桌面另一端,攥住一支莲蓬,又开始动作温吞地剥起了莲子壳。
七月中的莲蓬口感最鲜嫩,迟玉挽趁早集没买到,专门乘了船去荷塘采的。
气氛一时安静,楚辙舟不露声色的观察稍一顿,随后错开眼神望向屋外的小院,静静地想:
举手投足平和有礼,身段仪态雅致端方。除去容颜皮囊,怎么瞧也不该是有钱人的玩物。
况且,他太安静了。
楚辙舟没有为楚明泽的死伤心太久,因为他长在楚家,楚家所有人都是这样。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完全理解迟玉挽的表现。
毕竟方才见面时,他开口第一句话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也说了楚明泽意外身亡这件事,这是事实,没什么好隐瞒的。
当时迟玉挽的反应是什么?
他没有反应。
迟玉挽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惊讶或意外的情绪,一如初见的安然温软,楚明泽死亡这件事像水一样在他身上平和漫过,风轻云淡,拂过不留痕迹。
这样一个通身书卷气的男人竟然会被楚明泽包养在这种偏僻地方,并且丝毫不意外他的到来,同样对自己并不戒备,本身就处处透露出怪异。
就好像,迟玉挽对楚明泽没有半点爱意。
也对,既然是包养的身份,各取所需罢了,爱又从何谈起呢?
脑海浮想片刻,楚辙舟止住思绪,没再往下深思。
无论是楚明泽,还是他费尽心思藏起来的迟玉挽,对楚辙舟而言都是琐碎小事。
他和楚明泽之间有一根同为楚家血脉的微薄维系,所以楚辙舟会亲自来一趟,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重视对待。
终归是琐事,没必要耽搁太久。
他开门见山,说明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