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弦纵身过来,问道:“二弟——”
欧阳肖止住他,说:“大哥,麻烦你抱三弟进屋,他已昏过去了。”说完,背起东方雷尸体,走进店内,店老板横身拦住道:
“客官,还是另谋佳处吧,小家店里担不起这副担子。”
欧阳肖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足有十两,说道:“就住一宿,一切后果,由我们承担。”
店主人迟疑了一会,终于为难地让开路。
旅客都龟缩到被子里瑟瑟发抖去了,一时,店内死一般寂静,说不出的阴森怪异。
女人的啜泣声已消失了。
楼梯很暗,也很窄。
欧阳肖右眼陡地一跳!
“什么事?”他的心也一跳。
二楼忽然出现一个人,堵在楼梯口!
欧阳肖右眼又是一跳,仔细看去——
“子玉!”欧阳肖又惊又喜,几步跨上楼。
子玉忽然手一扬,“啪”地给了欧阳肖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可把欧阳肖打懵了,怔在那儿,不知所措。良久才回过神来,见子玉泪流满面,娇躯抖动,显然是处在过分激动之中。
欧阳肖竟一时无话可说!
“子玉姑娘,我们有个病人急需救治,请让开路。”独孤弦感到欧阳肖与这姑娘关系非比寻常,见此情形,忙开口打破僵局。
子玉慢慢平静下来,默默让开路。
欧阳肖顾不了多说,与独孤弦闪身进屋,将东方雷放在外间床上,又把岳哀抱进内间,见岳哀满面通红,双手热如火炭,忙解开其上衣,看时,红晕已漫过双肩!
欧阳肖与独孤弦这一惊非同小可,如果火毒攻心,心脉衰竭,救治恐怕要大费周折,即便医好,岳哀的武功恐会全废!如今红晕已过肩部,火毒已逼近心脏,只不知岳哀当时是否运功护住了心脉。
“大哥,怎么办?如果火毒已攻心,真是天折三弟。”
“独孤弦鼻子一酸,沉声道:“二弟不必悲观,三弟吉人天相,合我们二人之力,看能不能把三弟的热毒迫出来。”
子玉忽然出现在门口,一脸冷漠,怔怔地望着欧阳肖。
欧阳肖挤出一点笑容,柔声道:“子玉,请你在外间为我们护法。”
子玉小嘴动了动,却没有说话,转身去了外间。
待子玉走后,欧阳肖一掌拍在岳哀的百会穴上,独孤弦也出手如电,一指几乎同时戳向岳哀的膻中穴,两股真气直窜岳哀体内。
此时,山洞中的萨鹰忽然咳嗽几声,口中呛出一大块血团来。大狼走上前,躬身道:“师父,要不要与岭南特别局联系?”
“不必了,”萨鹰恨声道,“我死不了,你们在洞外护法三天,三天之内,不许任何人进洞打扰我,包括你们。”
“师父,特别局有的是名医,我们为什么不求助他们?这样,也许您的伤会恢复得快些。”大狼道。
萨鹰叹了口气,道:“你不懂,我们乍来南方,就弄成这样,再去见他们,岂不是让人瞧不起。古人说得好,遭难莫寻亲。连亲人也靠不住,何况是特别局!”言毕又是一阵猛烈咳嗽。
“师父,那欧阳肖他们——”
萨鹰挥手止住大狼的话,费力说道:“你不必着急,三天时间,泥鳅翻不了大浪的。”
数个时辰后,欧阳肖三人走了出来,岳哀苍白的面色中透出红润,目光比先前更清亮,显然,他的伤已痊愈,其功力已近复原。
子玉姑娘就坐在东方雷尸体旁,木然望着东方雷,一动也不动。
欧阳肖忽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愧疚,快步走了过去,轻声呼道:“子玉。”
子玉毫无反应。
外面起风了,一丝温和,一丝清凉,渐渐地,寒意越来越浓,风中树枝发出咝咝的颤声,像断肠人在哽咽抽噎。
月儿已插进云层里,残碎的月辉将夜色妆扮得更为阴森。
欧阳肖三人望着阴沉沉的窗外,心都凉了。
第二天,天刚微明,欧阳肖四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青绿色山岗,岳哀抱着东方雷业已僵硬的尸体,泪光在眼中闪烁。
子玉默默地跟在后,面无表情,不言不语。
山岗的风光极好,远处山峰在黎明中隐现出淡淡的轮廓,近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如一个个圆满的馒头,安放在造化间。
两把铁锹挥舞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雪白的弧线,眨眼工夫,墓坑挖好了。
岳哀嘴角抽搐了几下,一言不发,将东方雷尸体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墓坑中。
欧阳肖的铁锹已高高扬起,满满的一铲黄土闪耀出黄灿灿的光辉——
猛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传来:“干——爹——!”
欧阳肖愕然回头,见子玉披头散发,发狂似地奔了过来,欧阳肖手一抖,铁锹落地。
子玉冲过欧阳肖身边,就待跃下墓坑,欧阳肖出手如电,一指将子玉点倒,抱到不远处草地上,回来再次拿起铁锹,与独孤弦、岳哀一道安葬了东方雷,再在附近找来一块山石插在墓前,独孤弦运功于指,刷刷几下,刻下“东方雷大侠墓”几个大字。
东方雷万里南下,却客死他乡,就这样撒手而去了。
岳哀见东方雷安葬完毕,伸手拍开她穴道,子玉一跃而起,扑到东方雷墓前,嚎啕痛哭。
三个男人站在子玉身后,独孤弦看着东方雷的土丘,脸色铁青;岳哀努力克制着自己,却泪如泉涌;欧阳肖冷峻的眼睛从土丘上望过去——
远方,山连着山……
晨风清寒,掀动着三人的衣角、头发,草木摇动,呜呜作响,像为死者悲鸣。
欧阳肖收回眼光,弯下腰去,将子玉扶起来,柔声说道:
“子玉,东方大侠已去了,你要节哀为好,保养好身体,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的。”
子玉止住哭声,从怀中抽出一封信,交给欧阳肖。
欧阳肖心头一紧,打开信,粗犷的字体跃入眼帘。
欧阳少侠:
大漠金鹰是老夫的结拜兄弟,老夫南下找你,就是为了结这桩心事,但现在,老夫觉得少侠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人,过去的事就让它永远过去吧。
子玉姑娘是老夫的干女儿,她心地纯洁,一心爱着你,又多受磨难,相信少侠不会让她失望,也不会让老夫失望。
我们不方便见面,就此告别吧。在你们新喜之后,相信你们不会介意我这个老头子,记得到东方客栈来团圆。
另外,老夫还有一事相求欧阳少侠,老夫一孙女儿,十多年前,其尚在襁褓中就被人劫走,至今杳无音讯,倘若尚在人世,还望少侠多多留意,她左耳后有一淡黑痣。如她为善则好,如她为恶,还望少侠宽恕。
余者再不多言。
东方雷谨秉
欧阳肖阅毕,心中惨然,抬头看了子玉一眼,一丝温馨从心头升起,不由想起了瑶儿,瑶儿已随张姓小伙子而去,现在也不知道落住在哪,情形如何,念及至此,陡然发觉自己欠瑶儿与子玉实在太多,瑶儿家遭变故,尚有缘由可说,但子玉姑娘,自从去年听潮阁仓促一别,也不知这期间她受了多少磨难,不论如何,这都是因为自己赶她走而引起的。这样一想,内心更是歉疚不已。
独孤弦见他疚色满面,走将过来,轻声道:“二弟,不必多思,徒扰心绪,走吧。”
欧阳肖暗叹一声,扭头一看,见岳哀仍呆愣愣地望着东方雷墓堆,忙走过去,拍拍岳哀肩膀,说:“三弟,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永远欠东方大侠一份情意,还是用我们的行动去报答他吧。”
岳哀点点头,握紧拳头。
欧阳肖抬头向子玉望去,正好子玉也望向他,两人目光一撞,子玉忙别开脸去。
这一撞,子玉的眼中升起一团晶亮的火花,照得欧阳肖一颤,这团火花就永远印在了欧阳肖脑海中,再也不能抹去了。
四人一路同行,子玉跟在他们身后。
此时,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万缕朝霞将大地染成一片绯红。
四人再次回头,晨阳下,“东方雷大侠墓”六个字,显得格外雄浑、苍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