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不是天火,还带隔着空烧呢。”
黛玉也觉奇怪,正要说话,便听外头兰香在问:“公主,您可在里头?”
楚旻扬声叫进,兰香进内福身道:“适才贾家三姑娘身边的侍书悄悄儿又来了,同我说了句话——那画竟不是单单被烧,竟是先被偷了,又被烧了!”
楚旻听见,忙问端的,“好端端,画怎么丢了?”
兰香提起此事也是满腹犹疑,遂将方才侍书所言一一说了,又禀道:“三姑娘因身子不大爽利,故此才提前辞了长辈人等,先一步回了园子。隔着好远就听见外头吵嚷,被搅得不耐,这才遣了侍书出去问一问究竟,知道是画丢了,心下慌了神,忙出来稳住大局,又叫人四处找寻,竟也没找见。”
“要不是方才跟着四姑娘的妈妈腿脚不够,追不上她,还以为人自己回了暖香坞里头赌气子,匆匆赶回去找四姑娘,正遇上守在那里的三姑娘,三姑娘就还叫人满园子里头找画呢!”
楚旻若有所思地敲着桌子,慢慢笑道:“有意思了,先偷再烧——这是个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黛玉却想到了另一处,蹙眉道:“说来也是奇怪,这贼跟挑好了时候似的,专捡着满园子的人都去了才来的。若不是碰巧三丫头回来了,怕是这一园子的人,就没一个能立起来主事儿的,等着人从宁府中回来,什么也都迟了,贼早逃之夭夭。”
楚旻也觉如此,不过却也说得过去,因道:“贼若铁了心偷一件东西,自然是探看了许多的回数,周边情形都摸排好了下手才能保证万无一失的。”
“既然挑中了这么一个好时候,不是他运气好到顶了,就必定是已经暗暗查了许久了,这才挑在今日下手。”
“这些都还罢了,唯有一件,我着实想不大明白。”
黛玉忙问是何,楚旻遂道:“这贼轻松脱身,若不是意外,恰巧入画早回来一步,又恰巧三丫头没去了,还留在园子内主持大局,只怕那贼跑了都不会被人发觉。”
“显见的是盯着这幅画许久了。可我只觉得纳闷——这是什么绝世名画不成?值得人这样费心费力。”
楚旻悄悄笑道:“不是我背后说嘴,实在四丫头画技就是再出色,也比不得古今名家。自古书画此事,除非自己就功力精湛,不然哪儿看得出分别来呢?还不是靠着名气。”
“四丫头养在深闺,外头人根本就见不到她的画作。我也好大言不惭地说一句,纵是她画得再好,若不是有我的话在前头,这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只怕不是我说要在老太妃寿宴上请人观赏,除了自家人,都不会有人知道贾家还有这么一个会画画的姑娘,还费心画了这么大一幅画。”
黛玉忍俊不禁,虽嘴上嗔一句楚旻大言不惭,心内却很赞同这话,“闺阁笔墨,本就为嬉笑娱乐而作,若非姐姐,这也实在不会有太多人关心。”
“正是这样!”楚旻捏着茶盏上上下下地在杯沿上敲击,又分析道,“你瞧,若说是贼,那必然是为了钱财——”楚旻调侃道:“总不能是个偷香窃玉的小贼,那他可犯不上费这么大的功夫进侯府。”
“不然便不称之为贼,却要说是暗探了。”
“可若是为了钱,四丫头屋子里可不止她那一幅画。”楚旻仰着头想了想,“上回我去她那里还见过几幅——”
“名家仿仇英的《汉宫春晓》、摹本《游春图》、宋懋晋的千岩万壑……这些还是显眼的,更不必提上回惜春来了还说,史太君把压箱底的一副仇十洲艳雪图也暂给了她。”
“这都值老了钱了!”楚旻笑道,“光一副《艳雪图》如今就是珍品中的珍品,就摆在暖香坞大堂里头,那贼竟看不见不成?”
楚旻把窗户开了一丝缝隙,清冽的冷风灌进些许,她深深呼吸一口,道:“哪一件不比四丫头一幅还未画完的画值钱,偏那贼就偷了她的画。”
“也兴许他根本就不懂画呢?姐姐方才不也说了赏画也要得本事,一个贼又哪儿来的这等能耐。”黛玉忙道,“兴许这小贼就是个贪财不懂画的,连名家名画也不认得,就随手拿了一幅,又怕人发觉,便赶紧跑了。”
却自己又摇了摇头,“这也不是,就算他不懂画,三岁小儿都知道古画多是要比新画值钱多了。就是慌张之下来不及多想,也该挑一幅古画才是,却要冒着叫人发现的危险,去偷足有丈二长、明显还只画了个大体轮廓的新画?”
姊妹两个一时都想不通,齐齐陷入苦思,屋内寂静下来,兰香趁此时才忙爬起身来,赶着去外间取了三五块梅花香饼,悄悄放进黛玉的手炉内,又蹑手蹑脚地给熏笼火盆一一添足了炭。
楚旻爱橙香,南边新进的贡橘剥了皮摆在果盘内,一个个晶莹剔透,嫣红可爱,橘皮微微晾干,搁在熏笼上的累金丝花囊内,兰香替了已经烧得焦黄的旧皮子下来,重新添了新的,缓缓地,一股甜甜的清香在整个屋子内蔓延开来。
窗子开得久了,黛玉微觉有些凉意,忙向后往边沿热处缩了缩,捧着手炉笑道:“也许就没姐姐想得这样多的条条道道,兴许就是那贼见着四丫头的画篇幅最大,就当是最好了,就偷了这个呢?”
楚旻失笑,“亏你想得出来!”
她还是摇头,“不是这个道理。这贼若是什么都不懂,甚至连仇十洲的落款都不认识,于画上一窍不通的,那他何必苦心孤诣要来偷画?”
“先不说这层层守卫,从外头悄无声息地进到内院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就单说偌大一个园子,值得偷的东西可不止是画,描金绘银,彩绣辉煌的摆件、器物,甚至金银玉器,一看就值钱的多得是。”
“那贼果然什么都不懂,眼皮浅到只看得见现钱,哪一件不比一幅淡而无味的水墨画值得偷?况且画能卖价,还要行家,他抱着一幅画出去,换钱都不容易,偷什么不好,就看上了这画,这又何必呢?”
黛玉语塞,歪头想了半日,叹气道:“这么看,着实是疑点重重了——到底为何偏偏要偷四丫头这幅画呢?”
楚旻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头,“我一时也想不明白。”
“咱们绕来绕去大半日,终归就围着一个点来的,到底为何。”
“可这又分析了大半日,也没弄明白了。”楚旻有一搭无一搭地拨弄着手炉内的香灰,心不在焉地道,“少不得明儿叫三丫头来问一问,看她可还知道些什么。”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楚旻轻轻把手炉往黑漆螺钿的炕桌上一放,笃定道,“即这贼绝不是心血来潮突然起意,决计谋划了的。”
黛玉待要点头,又忧心这样把事情闹大,似乎还有些犹豫。
倒是兰香听得不住地点头,又见黛玉捧着手炉不动,忙起身取了银吊子来给她添上茶水,搭音笑道:“奴婢倒是觉着公主说的极是。”
见黛玉看她,兰香解释道:“姑娘也知道,奴婢素爱打听事儿,譬如荣府内各处婆子丫鬟,哪人往哪儿去,哪个该当哪处差,我不敢说知道的一清二楚,也八、九不离十了。”
“这暖香坞原是贾四姑娘寝室,隔着几步远就是藕香榭,又有水台,又有游廊。前些日子琏二奶奶与贾四姑娘那里送了好些的柴炭去,四姑娘又爱在亭子内赏景,那亭子外就都罩上了毡幕,里头整日燃着炭火盆子,最是暖和不过。”
“冬日内附近当值的丫鬟婆子们,趁着主子们不在之时,都爱往亭子内去取个暖,暖和暖和手脚,是终日不断人的。从亭子里就能瞧见能进暖香坞的两个门,若说有谁进去了,她们就先看见。”
“姑娘细想想,若不是早先规划好了,如何能避开这么多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就进了暖香坞呢?何况又是挑了这么一个正正好好的日子。”
“奴婢听说,虽则三五日前宁府内就三请五请,可却也请的是凤姐并姑娘们,史老太君原是临时动了意头,前一日才定了要去的。这才兴师动众起来,连带着邢王两位夫人、外头爷们儿都一齐去了。”
兰香笑嘻嘻地道:“奴婢还揣度着是不是监守自盗呢,不然消息怎么这般灵通。”
楚旻也笑了,不过倒是不大认同监守自盗,“倘或是园子内的人来偷,自然更知道惜春那里什么画值钱,便是不懂画,那日史老太君给画,入画得意了好一阵子,逢人就说,听也听得明白了。”
“园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惜春在画画的,他们起了贼心,正该偷那幅艳雪图才是,却要偷惜春的画。”
“倒不像是知情人。”黛玉也道,“四丫头的画又不值钱,不过为了过后在寿宴上呈送,这才引人注目。园子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偷也不会偷这幅的。”
兰香小声笑道:“奴婢知道什么,不过是混猜罢了,猜得中奴婢高兴一会子,猜不中却也没什么,还是听公主和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