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雾瞧着容歆急急忙忙跟着跑出去,无奈叹了口气,自家这小格格刚说的话又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烤地瓜也就是现代的烤红薯,外头漆黑的一层,裂了好几条缝。
只是缝里头也是黑漆漆的,里头像是塞着半拉炭。
容歆不怕烫,无情铁手将刚拿下来的地瓜捧在手里头,直接掰开,露出里头近乎是金黄色的肉来。
“好香啊,格格。”
这地瓜还是红心的,里头糖心流油似的快要往下淌了。
别说容歆了,一旁的奴才们都下意识舔了舔下嘴唇。
“不是烤了十几个吗,你们一人一个分着吃。”
北风天里头,大家一块围着炭火吃烤地瓜,才有个过冬的样子嘛。
红薯三两下吃完,外头像是要下雪了。
琉璃窗子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却瞧见外头走过来一个太监,脖子上围着一圈灰毛用作保暖,并不知是什么毛。
“好像是慈宁宫的大太监。”
绿丝趴在窗子上瞧了一眼,将手里头没吃完的地瓜搁下,赶忙打开门迎上前去。
北风跟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眼睛都快睁不开。
“绿丝姑娘,奉太皇太后的旨意,告诉歆格格一声,明儿个冬至都得上慈宁宫一同用午膳呐。”
绿丝连连颔首,塞了锭银子给他。
“有劳陈公公跑这一趟,不然进屋喝杯茶暖暖身子再走吧。”
陈太监摆了手,“你担待,还有旁的主儿要通知呢。姑娘快些进去吧,外头风大,小心冻着身子。”
“好,陈公公慢走。”
绿丝这才点了头,目送着陈公公出了宫门,这才裹着外衣小跑回来。
她将明儿冬至去慈宁宫开宴的事儿说了,容歆乐的眼睛眯做一条缝。
“可巧我正想起这个,冬至里头要吃饺子,偏黄连说不做这个。原来是要大家聚在一块吃。”
“如此看来,宫里头同外头府里也没什么两样。”
绿雾轻声,正好这手炉套子今儿也能完工了。明儿叫格格带出去,也能显摆显摆。
“进宫前只当里头是龙潭虎穴,如今瞧来是咱们多虑了。”
容歆颔首,不宫斗不争宠的后宫,简直不要太安逸。
“三格格若是知道内情,恐怕要后悔死咯。”
绿丝给自个儿倒了杯热茶暖手。
“今儿一早府里头寄来家书,可巧说起这个。”
容歆这才想起来,叫宫女将家书拿来。
“是阿玛写的,说是三姐姐在家里头哭晕过去好几次,亲事也黄了。”
柯尔坤字里行间尽是讽刺。
“活该,谁叫她不安好心呢。格格,咱们别理会她。”
“可是,又是谁叫她三年内不准嫁人的呢?”
容歆眯眼想了想,这招也太损了吧。
“谁知道呢,兴许是三老爷故意罚的。咱们不说这晦气事儿,思量思量明儿个穿什么才是正经事呢。”
绿丝不以为然耸肩,朗声道。
“选一件配得上这个炉套的。”绿雾举起手里头的紫貂毛,油光水滑的。“这东西几十年才有这么好看的呢。”
“穿宽松些的,不能像这件似的。”容歆按了按自个儿的小肚腩,害羞的笑出两个梨涡来。
第18章
绿丝生怕主子不信,急的将那天的细节一五一十都说明白了。
小宫女眼巴巴盯着容歆瞧,恨不得把清白两个字烙在脸上。
“我自然信你,大抵是黄连将银子昧下了。”
容歆不以为然叹了口气,本想着黄连是个好的,不曾料到竟也如此的不安分。
好端端失了一百两银子,换算成人民币可是十万啊。
心不痛是不可能的,容歆无奈摇头,化悲愤为食欲,嗦起骨头来。
“就这么着完了?”
胤礽见容歆埋头吃鸭,把个骨头嗦的啧啧作响,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事情都过去了,还能如何。”
容歆漫不经心颔首,这鸭子实在酥脆,就连骨头都能吃。
骨头缝里鲜美的流油,食髓知味,快活似神仙啊。
有此等美食在前,她实在不乐意动脑子。
“自然不能叫他好过。”
胤礽抱起胳膊,他比容歆还要生气三分。
容歆把嚼碎的骨头咯噔一下咽进去,睁着一双琥珀大眼睛,一眨一眨望着胤礽。
“太子爷您想这么着?”
胤礽勾唇,泛起一丝坏笑,敲了敲桌面,小大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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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房,眼下正是准备晚点的时候,各人忙的热火朝天。
唯有黄连一个人翘起二郎腿躺在院里头晒太阳,昨儿个一百两银子叫他花了一半,买了手里头这一对鸡心核桃。
这满清人都爱玩核桃,黄连一个奴才也想凑凑热闹,享受享受主子的款儿。
再加上今儿个陈皮的侄子被太皇太后发落了,他眼下在御膳房便更为得意,一双黄豆眼睛望着天,再没把旁人搁在眼里头。
“黄公公,您老吉祥。”
“谁啊,挡着本公公晒太阳。”
黄连勉强睁开一条缝,瞧见的却是毓庆宫的小邱子。
“哎哟邱公公。”黄连一个鲤鱼打挺站将起来,险些把手心里头那一对红彤彤的鸡心核桃捏碎了。
“您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毓庆宫晚点有旁的安排。”
“不是为着太子爷的事。”
小邱子慢慢悠悠摇头,一把拉过黄连的手。
“哟,好东西!”
黄连想藏都来不及,只得任由小邱子把核桃夺了去。
“不过是昨儿晚上在琉璃厂巷子里随意淘的,并不值什么钱。”
“您老欺负我不识货?这东西要是不值钱,我脑袋摘了给您。”
小邱子笑着把核桃还给黄连。
“说的什么话,你在太子爷跟前当差,还缺这三瓜俩枣的。”
黄连赶紧宝贝似的将核桃揣进袖子里,招呼小邱子坐下。
“既然不是为着太子爷的事,这大冷的天你怎的跑这一趟呢。”
他倒了盏浓浓的热茶端到小邱子跟前儿,顺着茶盏里头冒出来的白气儿,小邱子神神秘秘叫黄连凑近些。
“西边八里庄那一块,我堂叔出个宅子,晓得黄公公您素来腰包厚实,有没有兴趣?”
宫里头太监私自在外头买宅子的事儿并不少,尤其是小邱子这样在正经主子跟前儿伺候的人。
手底下闲钱多,自然要趁着这当口给自个儿留后路。
不过这事大家都是悄悄儿的,没人敢大张旗鼓,若是真追究起来是上不得台面的。
黄连渐渐年岁大了,也想学安福禄那样在外头有个宅子,放两个便宜姑娘摆着。
哪怕是用不着,好歹也算有个家。
“您堂叔的宅子,怕是不便宜吧。”
“统共一百两银子,位置偏僻急着出手这才是这个价钱。”
小邱子说的数不偏不倚,可巧是容歆给的赏钱。
黄连这些钱倒是有,心里头却嘀咕,怎么这么便宜。
“您老若是不乐意,我只好找旁人。不过是瞧着这些年同黄公公投缘,这才头一个找您。”
小邱子见黄连犹豫,把个大腿一拍,茶也不喝了,起身就要走。
“急什么,总得叫我考虑考虑。”
黄连一把拉住小邱子。
“一天时间,若是拿不出来钱我也没法子。”
“得嘞,明儿这时候给您回个准话。”
等小邱子走了,黄连在躺椅上翻来覆去竟是没了安逸劲,
眼下北京城的宅子贵啊,八大庄虽说偏僻了些,但好歹也算得上京郊。
比起那些个动辄五六百两的小宅来说,实在是划算。
黄连心里头犹豫再三,虽然怀疑自个儿同小邱子的交情并不深,但为占便宜,次日清晨还是屁颠屁颠捧着银子来找小邱子了。
“等哪日不当差去瞧宅子,你先把五十两和这一对核桃压在我这,瞧了宅子若是不满意,再还给你。”
小邱子笑吟吟接过钱,随即将事先写好的契书交给黄连画押。
“是是是,您老想得周到。”
黄连见还有契书,更放心了些。把个手指头往印泥里头一戳,随即结结实实按在了契书上头。
他哪里料到,手还没挪起来,外头突然传来踢踏声。
胤礽一把推开门,故作不解望着黄连。
“你怎么在这,手里头摁的是什么?”
“没什么!”
黄连惊恐的把契书藏在身后,警惕望着胤礽。
“给本太子瞧瞧,别是在毓庆宫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胤礽伸出自个儿的小肉手。
黄连慌得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迟迟不敢将东西拿出来。
“你这是想让慎刑司的人亲自来瞧吗?”
“奴才不敢,奴才……”
胤礽虽年纪小,但好歹是万岁爷捧在手心里的太子爷啊。
黄连无法,只得自认倒霉将契书递到胤礽手里。
胤礽不过匆匆扫上一眼,便奶凶开口。
“好大的胆子啊!居然在京郊买宅子!”
胤礽把个眼睛一瞪,还颇有几分康熙爷的气势捏。
“奴才知罪!”
清世祖顺治爷曾有明文,后宫太监不得假借兄弟叔伯之名在外置办田产。但宅子嘛,属于灰色地带。
主子高兴睁只眼闭只眼就能过去,但是主子若是不高兴想拿这件事做由头,那也不是不行。
不单是黄连,小邱子也吓得跪到了地上,战战兢兢。
“这钱是你拿来的?”
黄连重重点头,“是奴才拿来的,奴才知道错了,还请太子爷饶了奴才这一条狗命吧!”
“本太子好歹是大清储君,怎能为了你徇私枉法。”
胤礽皱眉,故作为难。
“太子爷,哪怕是看着邱公公的份上。”
黄连苦哈哈,眼下这心里是真的跟吃了黄连一样有苦说不出了。
“是啊,请太子爷恕罪!是奴才叫黄公公买宅子,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啊!看在奴才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看在梁英贵公公已经去了的份上,请太子爷从轻发落吧!”
小邱子也哭将起来,眼眶整圈的红了,好不可怜。
胤礽咬唇,假意沉思片刻,走上前把那五十两银子和鸡心核桃收起来。
“罢了,本太子只当没瞧见这银子和契书。
你们两个丢了这五十两银子也算是惩罚,日后记着千万不可再犯!”
黄连蓦的抬眸,心如刀绞。
“这也是碰上本太子心肠好,若是太皇太后和皇阿玛晓得了,你们两个的脑袋还要不要?”
“是!”黄连连忙又把脑袋低下,吓得连连磕了三个响头。“奴才感恩戴德,谢太子爷的恩典!”
“奴才也是!”
小邱子跟着磕头,力度却没有黄连一半大。
“行了行了,都下去吧,没得叫本太子心烦。”
小邱子赶忙将黄连搀扶起来,送到毓庆宫门口时,黄连这才松了口气。
“黄公公,这算怎么个一回事,从今往后只怕太子爷不会再用我了。”
小邱子抱怨一路,黄连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往后我可再不敢担这样大的风险了,你快走吧。”
黄连被小邱子一把推出宫门,险些跌倒。
他拿手撑着宫墙,大喘了几口气,心里头却总觉得这件事哪里怪怪的。
怎么出血和担惊受怕的人是他,小邱子反倒还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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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黄连前脚刚从毓庆宫回来,后脚便瞧见容歆和绿丝朝御膳房来了。
他心里头暗道不好,忙走上前。
“歆格格。”
“是黄连啊,正好我有事儿找你。”
容歆忧心忡忡,好看眉眼拧成一团。
“前儿害我的是御膳房的人,我想着定然是赏钱给的不够多。一人一两大抵少了些,今儿个特意又拿了二百两来。”
黄连瞧见绿丝手上端着的银盒子,心跳的直打鼓。
“瞧歆格格说的,那些奴才得了一两银子再没有不高兴的,何必再破费呢。”
这歆格格要是当真自个儿去打赏的话,那势必会翻出前日里那一百两的事,到时候可就瞒不住了。
“若真高兴,怎的还出了打蜡的事呢。”
容歆摇头,瞧着定然是坚持要去的。
“歆格格,就算真的要赏也要再等两日的好。毕竟事情刚出没几日,您这眼巴巴的拿赏钱,外头人瞧着还只当您是心虚呢。”
黄连旁的都顾不上,先把容歆稳住再说。
容歆听罢,颇为赞同点了点头。
小脸蛋红扑扑的抬眸看向黄连,极为真诚的问。
“黄公公说的是,前儿那一百两你真给了吧?有没有漏下谁?”
黄连赶紧拍胸脯保证,“歆格格您吩咐的事儿,哪有办不好的。那些银子头一天就赏下去了,他们心里头都记着呢。”
容歆故作踟躇,“那我便过两日再来,或许腊八那日也是好的。”
“是是是,缓些日子。”黄连擦了把汗,这大冷的冬日里头,他居然火烧火燎的。
“你确定银子都赏下去了?”
容歆捧着手炉,碧绿的旗装穿在身上,跟个小娃娃似的。
那澄澈的双眸紧紧盯着黄连,带着一丝怀疑。
黄连心里头咯噔一下,“难不成真有漏的,奴才回去定然仔细检查询问。”
“行,那就有劳黄公公了。”听了黄连这话,容歆才彻底松了口气。
转身走在甬道上,绿丝忍不住的笑,尽量忍住不发出声音来。
“叫他贪钱,这回出了二百两银子,够他攒五六年了。”
容歆却没忍住笑出声,这胤礽还真真儿是有些腹黑在身上的,六岁的年纪都会钓鱼执法了。
黄连吃了这个苦头,日后恐怕再不敢贪钱咯。
德嫔早早的开始蒸点心,据说今年除夕家宴吃的点心全部由她来做呢。
为了避免那一日出什么意外,德嫔自然要提前准备起来。
“我想的是统共做四样点心,太皇太后喜欢吃软糯甜腻的,可万岁爷和太子爷却都喜欢清爽些的。”
德嫔想到这个便犯难,这三个人口味不一致,偏生他们三个又是一桌子。
佟贵妃在一旁也犯了难,更何况她素来不懂这些吃食,也不爱吃。
可巧荣嫔带着容歆过来了,自打上回康熙赐御膳后,容歆也就解了禁足。
各宫娘娘当时都去探望了她,故而容歆同各位的关系也就更为熟络一步。
荣嫔想着容歆自个儿在储秀宫待着难免无趣,便时不时带着她出门走动。
众人对容歆的态度也都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