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虽然瘦弱,背在背上却极沉重,只走了百十步,他便已双腿打战。可这回金兵不知要困多久,若不寻个住处,如何得行?他只有咬牙拼力,一步步挨。父亲见他这般吃力,忙执意下来:“孩儿啊,这般走过去,怕是要耽搁事。你扶我到河边坐着。你自家轻身先去醴泉观,寻好住处,再来接我。”他一想也对,便将父亲扶到河边一棵柳树下,靠着树坐好,随即快步赶往醴泉观。
可到了那里一望,心顿时凉透。那观门前黑压压挤满了人,尽是携家带口、挑担背箱的避难之人。莫说进去,便是外墙边,也早已被人占满,连坐下来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忙又继续向北,先到上清宫,后到景德寺,两处都一样,里外都挤满了避难之人,哭闹哀叫,一片糟乱,哪里有甚住处?
他呆望着那些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照这三处看来,城里其他寺观恐怕也都一样。其他人还有个箱笼,自己父子两个却只有几贯钱,一个旧衣包袱。这些年连被褥都是借舅舅的,昨天便被舅舅收了回去。已入寒冬,父亲又生了病,这可如何安身?
他怕父亲担心,只得先赶回河边。到了那棵树下,却只见那个旧包袱,父亲不见了踪影。他忙要叫唤,一扭头,却见水岸边石头上搁着一双旧布鞋。他慌忙跑了过去,抓起那双鞋子一看,是父亲的鞋子。鞋尖破了,前几天还是他寻了块旧布,补了上去。他惊望向河中,河边结了些冰,这石头附近的冰面却碎出一行脚印,向河里延伸,没入水中……
“爹!”他跪倒在地,望着那河水,失声痛哭。
丁豆娘左臂挽着竹篮,右手提着坛子,和其他妇人急急赶往城南。
今年这冬天不知为何这般冷,寒风割在脸上,连骨头都要刺穿。傍晚又下起大雪,半个时辰,便积了厚厚一层。她们却不敢走慢,城上将士苦战这么多天,再没有一口热汤饭,哪里成?
金兵再次杀来后,她慌忙带着儿子赞儿逃进城里。可那些寺观全都挤满了人,城中虽有些相识,却又没有哪个亲到能去人家里寄住。她背着大包袱,牵着儿子,走在寒风里,正不知该去哪里,一辆厢车忽然停在身边。厚锦车帘掀开,里面露出一张妇人的脸,是云夫人:“丁嫂,上车。”
自从在楚家庄寻见儿子后,丁嫂再没见过云夫人。隔了几年,云夫人却似乎并没有变样,仍那般端雅,口气也仍不容商议:“你不怕冷,孩子怕冷。”丁豆娘犹豫了片刻,还是牵着儿子上了那车,坐到云夫人对面。
云夫人从袋里摸出几颗橄榄,笑着递给赞儿,随后望向丁豆娘:“你就住在我家里,卧房我已经给你备好了。”
“多谢。”丁豆娘心中虽极感激,却仍有些不自在。
“你没有将庄夫人和董嫂的死说出去,该我谢你。还有,我不是叫你白住。我丈夫四年前伐燕京时死了,不是战死,是逃亡时跌下马来摔死。儿子已有了这样一个怯弱父亲,不能再有一个无能的娘,想必你也是这么想的。金兵又打来了,我们妇人家不能上战阵,却也该尽些力。我召集了几十个军中寡妇,一起给将士们煮汤送饭。你也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