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真是什么都算到了啊。”裴璋转着茶盏,顿住片刻后问,“最后一个问题。”
楚识夏示意他说。
“先帝真的是病故么?”
“先帝为奸人所害,剧毒深入骨髓,重病不治而亡。”楚识夏眉毛也不抬一下,公事公办地说。
“如果你们一开始只是知道先帝中毒,受阉宦挟持,为什么你进宫那夜没有带上沉舟?”裴璋却看穿了她的伪装,直白道,“因为你知道陛下活不过那一夜。即便沉舟对陛下毫无感情,你也不愿意他沾染弑父的罪名。”
“是或不是,很重要么?”楚识夏尖锐地反问。
裴璋皱眉,按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你曾对我说,清白很重要,公理正义很重要,如果我这样的人都不相信,那么大周才是彻底没了希望。楚识夏,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发过的誓吗?”
“你也知道我说的是‘你这样的人’。”
楚识夏一字一顿,盯着裴璋的眼睛说:“不是我。我是将领,是杀人者,我只需要磨好我的剑,杀我该杀的人。裴璋,如果我乖乖地守着为臣子的本分,我们云中楚氏已经死了一千次,大周的江山也早就是火中余烬。我满手血腥地把江山社稷交到你这样的人手上,就是为了让后来者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裴璋在她明亮锐利的目光中感到一阵窒息,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吐出郁结的气息。
“对不起。”裴璋说。
“无所谓。”楚识夏道。
“还有机会再见么?”
“如果你听见北狄战败的消息,而我侥幸没有死的话,也许你有机会再对我道一次歉。”楚识夏故作轻松地笑笑。
“以你我的情谊为誓,若你得胜归来,关中裴氏欠你一个诺言。”裴璋对她伸出手,说,“在我有生之年,永远有效。”
楚识夏用力拍在他的掌心,二人用力地握了一下手。
——
入夜。
楚识夏走到秋千前,伸手拂去沉舟肩头层层落雪。沉舟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是一个很乖巧的坐姿,仰起头看着楚识夏。他手上的冻伤每日抹药,已经好了许多,却还是有些发红。
“你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不冷么?”
沉舟摇摇头。
“在想什么?”
“白子澈……不,陛下给我送来了一些东西。”沉舟说。
“什么东西?”
“画。”
那些画覆盖着油纸,一幅幅卷起来收在樟木箱子里,乍然打开时冲出一股刺鼻的气味。楚识夏不厌其烦地打开那些或新或旧的画卷,画上美人千姿百态,却是同一张面孔。
二十一年来,宫廷画师为山月所绘画卷尽数在此。
“你怎么想?”楚识夏摸了一下沉舟冰凉的脸,掌心的温度捂暖了他被风吹寒的面孔。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不想会留在这里。活着的时候要为了族人生死委曲求全,死了还要被困在先帝的一厢情愿里。”沉舟轻声说。
“那就烧了吧。”
楚识夏命人在庭院中烧起大火,与沉舟亲手将画卷一张张投入火中。
樟木的气息消弭于风雪之中,无数余烬带着火光冲上天穹,像是燃烧的蝴蝶,奋力挣扎着逃离。楼兰神女被困囿于宫墙之间的幽魂,终于挣脱沉重的枷锁,乘着风雪远去。
沉舟静静地抬头望着飞扬的灰烬,无声无息地流下一滴眼泪,随之被滚烫的火光蒸发。
“她自由了。”沉舟沙哑着声音说,“我听见了。”
“不哭。”楚识夏擦去沉舟的眼泪,踮起脚,将他整个抱进怀里,“我们回家。”
沉舟用力地回应楚识夏的拥抱,温热的泪水打在她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