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且看牛刀是如何小试的

诸位读史到此,一定看出了一个问题。“隆庆九相”(隆庆末期,高拱又引进了一个高仪,因年迈多病,干得不长,于万历元年死于任上)命多不好,数年的车轮大战,几乎人人都遍体鳞伤。两大派的主帅徐阶、高拱,在朝中是牵动全局的大人物,都不免身遭重创,先后黯然还乡。在这杂错的刀光剑影中,怎么会看不到张居正的影子?

他在前期受到徐阶庇护,避身于事外,倒也可以理解。徐阶倒台后,连累徐家班底接二连三地被逐,张居正何以能独善其身?他是徐阶最为青睐的大弟子,与闻“嘉隆交替”时的国家机密,这事情朝堂皆知。那么,他是怎样在徐阶去后保全自己的?他与徐氏的渊源,犹如胎记,而复出的高拱却可以忽略这一点,容他在新内阁里安稳地做少壮派,其玄奥又在哪里?

首先是因为他很幸运,其次是由于他很小心。能在隆庆内阁的行星大碰撞中,躲闪其间而毫发无损的,唯他一个人可以做到。

内阁两派,他是唯一与两边都有渊源的人,这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在高拱这一面,也有很深的根基。裕邸旧人这一身份(这要感激徐阶),使他与隆庆、高拱都有了一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政治血缘。他虽然是徐阶物色的接班人,但同时又是高拱的密友,关系之铁,时人甚至用“刎颈之交”来形容。

按常理说,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属于两个营垒,除非是间谍。而张居正,恰恰就具备两个营垒的通行证。

属于徐氏,是因人事上的归属,这是一种牢不可破的关系。属于高氏,则是因观念上的契合,这在士大夫阶层中,又是一种同气相求的价值认同。

加之张居正昔日曾为裕王的老师,使得他比别人又多了一层保护。只要不犯大错,不卷入旋涡中心,起码别人不可能在皇帝面前搬弄他的是非。因为隆庆对大臣,一是看得准,二是看准了之后印象就永远不改。

说到这里,也许可以看出来了,正是他入相前的经历,使他拥有了左右逢源的资本。徐阶当年的安排,确乎是非常用心,令张受益匪浅。在一场又一场的乱仗中,没有一块砖是专门砸向张居正的。

此外,张居正得以自保,也源于他超乎寻常的谨慎。前期在徐阶的授意之下,他遵循不上第一线的原则,你们尽管斗,我只是一个沉默的卒子。属于哪个营垒,面目很模糊。因此在徐、高之战中,两派均未得罪。

但是,永远沉默也是不行的,时局一旦有变化,关键的时候一定要跨出一步。

在高拱反攻倒算时,他若再模糊就已经不行了,因为已没有了可靠的庇荫。再含含糊糊,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徐阶的余孽,要被人指着鼻子逼问。因此,他这次有了态度,是基本站在高拱一面。

徐氏大势已去,能保住老命就算不错了,在隆庆一朝,绝无反攻的可能。以张居正之聪明,他没有必要去做无谓的陪葬。因为他往日的恩师,恰恰是他现在事业上的障碍、观念上的敌人。此时的局面已经非常明晰,高拱迟早会清洗内阁。而张居正所期待的实学用武之地,就在眼前了,他当然会站在高拱一面。

《明史·张居正传》也说过,高拱卷土重来后,两人关系越来越好。

张居正这样做,是在走钢丝。他自己也说是“畏行多露”,怕言行表露得过多,被人抓住把柄。

比如,在高拱返回后,如果无条件赞同高拱的话,就有可能被徐派指为卖师求荣。所以必须出面为老师求情。但如果求情的分寸不当,又可能被高派视为非我族类。

两阵之间,如履薄冰。隆庆初年的那些日子,张居正恐怕有很多失眠之夜。

所幸,他安然渡过难关。他的一个基本做法是,既与强势的一方保持一致,又要适度地同情弱者,这才是高明。

由于他是两大阵营中唯一与对方有渊源的人,因此失势的一方在危难时,需要他出面来缓冲。这个居间的身份,自然会让弱势者心怀感激,他也就因此避免了背主卖友的恶名。

——他为什么不湿鞋?因为他永远离河三尺。

那么,怎么来解释他的权变?

张居正是个热衷于执政的政治家,不是道德名臣,更不是圣人。他以权术立足,以事功为业。因此,以完美的品德标准来衡量他,显然有失公允,解释不了他的行为动机。

以往蹉跎于故纸堆二十年,如今相业已然到手,唯一遗憾的是内阁环境恶劣,不得伸展。那么他最基本的期望底线,就是不要被踢出内阁;第二愿望,则是廓清内阁,打造一个能干事的平台。

当年未能站出来,与老师一起共进退,甚至事后也感到某种愧疚,这是为了保住底线。徐阶当初安插他入阁,所期望的,也绝不是让他与自己共进退。而后,热情迎来高拱,两人关系日益密切,则是为了实现第二个愿望,大展拳脚。

这样一个人,说他狡诈、违反本心,逢迎了他自己并不赞同的势力,那是忽略了此人的复杂性。

他是一个很典型的表里不一者。人事关系的复杂交错,形成了他的这个奇特身份。徐阶的人,看到的是他的表,谅解他的苦衷;高拱这方面,看到的却是他的里,因而欣然接纳。

在历史转折点上,往往是这种表里不一的人,方能不被淘洗掉,从而将历史惊人地推进一步。

如果他没有这样的双重身份,而是非黑即白,那么无非是跟李春芳、郭朴一样,与领军人物一损俱损,从此心灰意懒,归乡终其一生。

他不肯对高拱落井下石,又为落魄的徐阶讲情,力助高拱清扫内阁,都是符合本心的行为,绝非违心之举。

况且,以大明官场的利益纠葛,即使是道德名臣,也不免有攀附强势人物之举。

隆庆元年,广东道御史齐康,上疏弹劾徐阶,说他两个儿子多助人跑官,家人横行乡里。徐阶以退为进,佯作申请退休,触发了徐氏阵营的全面反击,言官弹劾高拱的上疏,无日无之。如果仅此,高拱还不至于全线崩溃。恰在此时,直声满天下的海瑞放了一炮,直指齐康是受高拱指使,甘当鹰犬,目的不过是期望高拱登上首辅,自己能加官晋爵。海大人的词锋凌厉,横扫千军,要求皇上果断罢斥高拱。

连廉洁楷模都说话了,高拱立刻陷入了道德谴责的汪洋,难以突围。最终,以告老回家完事。

海大人的这番攻击,毫无事实根据,不过是滥用道德武器,私心里可能也有依附徐阶的意图。事后,果然就有升任应天巡抚的回报。至于整治徐家少爷,那已是徐阶离职一年后的事了。整治徐少爷,现在看来,不排除有洗刷撇清的嫌疑,不然不会做得那么绝。

然而一切已晚,高拱回阁后,说话一言九鼎,海瑞虽已对徐阶反戈一击,但旧账不可能勾销。三个月后,言官们刚刚对海瑞提出异议,海大人的官帽就保不住了。整治徐家少爷的事,由高拱自己接过来做了。

后来张居正秉政,终身未起用海瑞,除了嫌他操切太急之外,对他在反戈徐阶时的薄情寡义无法原谅,恐怕也是一个原因。

那么,张居正在隆庆前期,是不是只顾着保位了呢?不是。资料证明,在几场大混战中,他都在关键的时刻,起到了关键的作用,有时参与得相当之深。

他的某些行为,显然与“君子坦荡荡”不符,或密谋于室,或吹风于耳。各类史书、笔记上记载得很多,这里也不必避讳。但从他入阁以后,力图有所作为这一主线来看,这些机巧,实在算不得大罪大愆。

正史或笔记上所说的,张居正曾经“构陷”“投隙”“钩隐”“乘间”等,十有八九,可能都是不存在的。

下面来简单梳理一下,他在“隆庆混斗”中,备受时人指责的几个小动作。

先是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说,高拱因与徐阶酣斗而被言官围剿时,张居正作为徐阶的门生,“为之调停其间,怂恿高避位”。意思是说,高拱中了张居正的招,不战自退。

可是,高拱一走,内阁无所作为的状态,将无限期地拖延下去,这于张居正究竟有何好处?

此事即使有,也无可非议。高拱那时,被朝中大佬和言官们集体抵制,已无回旋的可能,硬挺下去,恐怕连隆庆皇帝也将不知如何措置。如果张居正确实劝过高拱避开,那也是出于理性的考虑。联系他此前,不愿为徐阶提供攻击高拱的炮弹,完全可以推论,劝说高拱暂避锋芒,绝没有什么祸心。动机很简单——不愿见到高拱遭受更大的打击。

如果说这样做,是为了向徐阶讨好,那么我以为,以张居正与徐阶的亲密关系,他已无须再以这类行动去讨徐阶的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