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若泱想了想,点头道:“赶明儿本宫提一嘴,应当不是什么问题。”
原本她是想着,自己每天除了进宫几乎也不怎么出门,一天里大半时间都是坐着的,不是上课就是在批奏折,想要好好活动活动都难。
索性趁着每日进宫的时候溜达溜达,全当锻炼身体了也好,却没想到今年的冬天能冷成这样,怀里抱着手炉都未曾觉得暖和多少。
“这风吹在脸上就跟刀子喇似的。”单若泱嘴里咕哝着,忍不住又往自己毛茸茸的领子里头缩了缩。
忽而想起去年的那场雪灾,再抬头看看天,不禁叹道:“冷些也还罢了,只希望别再有什么天灾才好,否则只怕连本宫都很难再劝动他老人家掏银子赈灾了。”
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去年那一年从头到尾似乎就不曾消停过,隔三差五她就能做个梦,到后来周景帝看见她都已经要烦死了。
讨要银子赈灾也是一次比一次艰难,她都忍不住怀疑哪天那死老头儿真就破罐子破摔,甩手再也不管了。
话到这儿,风铃突然想起来,“方才小印子还悄悄跟奴婢说,那个国师告诉皇上说仙丹还能再改良一下,已经哄得皇上大开库房折腾开了,正四处搜寻什么仙草呢。”
“什么鬼东西?这个死道士一天不折腾能死吗?”单若泱很是暴躁,心里头甚至浮现出一缕杀气。
她是希望那死道士能哄着周景帝荒唐下去,可不是叫他祸祸大周根基的。
原本周景帝就已经死抠死抠了,再大笔撒了银子出去折腾什么见鬼的仙丹,那还能再有银子拿出来花在国家和百姓身上吗?
放任下去固然能够快速摧毁掉周景帝那所剩无几的帝王威严和声望,却也无疑是将百姓置放于水火之中了。
并未过多迟疑,单若泱当即就下定了决心——那个妖道不能再留了。
如今的周景帝早已是众所周知的昏君,于文武百官乃至民间百姓之中口碑都已经差到了极点,地位显然已是摇摇欲坠,甚至就连身体都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继续留着那妖道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一则不能不顾百姓死活,二则她也怕再叫妖道折腾两下那死老头儿就该暴毙而亡了。
措手不及的仗可不能打,尽量还是将局势掌控在自己手里的好。
是以,这个不确定因素非除不可。
“你跑一趟……”
微弱的耳语被呼啸的寒风吹散于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风铃前脚才离去,后脚单若泱便也到了华阳宫。
把守在门口的太监一看见她便立马笑开了花儿,“奴才见过长公主。您快请进屋歇着,奴才叫人给您送壶热茶来暖暖身子。”
“起来罢,今儿可曾有旁人来看看她?”
“三皇子妃前脚才到,正在里头呢。”
“三皇子妃?”单若泱诧异地挑挑眉,暗道一声“稀客”。
毕竟是个做儿媳妇的,再怎么恼恨也罢,三皇子妃也无法像旁人那般闲着有事没事来折磨李答应玩儿。
估摸着也正是因为这,这人索性便也从未来过。
冷不丁冒着风雪跑过来莫不是有什么事儿?
这般想着,单若泱就示意奴才们都噤了声,只带着一个嬷嬷朝正殿走了过去。
一门之隔的屋内,三皇子妃正姿态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撩起眼皮子冷眼瞧着一身狼狈脏污、头发花白形似骷髅的老妪,不禁连连咋舌,“看来母妃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啊,这模样莫说是儿臣这个做儿媳妇的了,便是您的亲儿子来了只怕也认不出了。”
“若早知母妃的日子过得这样精彩,儿臣合该早些来看看您才是,真真是失策,失策啊。”
李答应却恍若未闻,如同枯井般死寂的眼睛似乎也只在听见“儿子”这两个字时方才微微闪动了一下。
三皇子妃见此情形便抿唇笑了,“母妃可是迫不及待想知道三皇子的消息?您别急,儿臣今日前来正是想要跟您说说您的儿子呢。”
敏锐地察觉到她笑容里的恶意,李答应的眼皮子登时就狠狠跳了跳,忙张口询问,“鸿儿怎么了?他这么长时间从未来看过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吭声便也罢了,这一张口却是将三皇子妃给吓了一跳。
声音嘶哑粗嘎得厉害,活脱脱就变成了一副破锣嗓子。
“母妃这是……被熏坏了嗓子?”眼见她那脸色僵了僵,三皇子妃顿时笑得愈发开怀了,“啧啧啧,看来母妃这些年可不曾少结仇怨啊,一朝落马恨不得是个人都要来找你报个仇。”
“住口!”李答应恶狠狠地瞪着她,急切道:“快告诉我鸿儿怎么了!你绝不会闲着没事儿来看我,鸿儿定是出事了,你快说啊!”
三皇子妃忍不住揉了揉耳朵,似是难以忍受般皱紧了眉头,冷笑道:“到底是亲生的,难为母妃这般记挂这么个儿子,不过可惜,做儿子的却整日忙着自个儿快活,从未提起过他的好母妃呢。”
“快活?”李答应眼睛一亮,“难道鸿儿的身子恢复好了?”
不能生是天生的,可那也总好过当一个太监啊。
若能恢复雄风,她的鸿儿定然不会再那般萎靡不振,可再好不过了。
然而,下一瞬三皇子妃的话却叫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母妃就死了这条心罢,那一脚可是我亲自踹的……”顿了顿,三皇子妃露出了一抹森冷的如同恶鬼般的微笑,轻声道:“时至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当初我便是奔着废了他去的,你猜我会不会脚下留情?”
“你!你这个毒妇,他可是你的丈夫啊!”李答应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打她耳光。
然而如今她这样破败的身子哪里还能是三皇子妃的对手,当场就被反手打了个四脚朝天。
“毒妇?我哪有你们母子两个毒啊?母妃怎的到现在还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呢?您儿子自己都已经接受了啊,甚至还有些乐在其中呢。”
“你什么意思?”李答应满脸不解,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见三皇子妃撇了撇嘴,露出满脸嫌恶的表情,“他如今整天被男人压在身下痛快着呢。”
“你说什么?”李答应愕然,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被男人压在身下?”
“怎么还非要我说得那般直白吗?母妃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这话都听不明白?那您可伸长耳朵听仔细了,您的好儿子单子鸿,他如今已然雌伏于别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去了!”
李答应登时如遭雷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骗我!”
“我骗你作甚?”三皇子妃毫不遮掩自己心里那股恶心劲儿,冷笑道:“从前他玩儿太监玩儿孩子,如今换他叫旁人玩儿玩儿怎么了?这就叫报应啊。”
“不过母妃也无需这般伤心,好歹也还是个皇子,他若不乐意也没谁敢强迫他啊,我看他分明很是乐在其中呢,母妃就安心罢。”
“啊!单若泱!贱人!”
门口前排安静吃瓜的单若泱:“……”好一口大黑锅从天而降。
她当初也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故意吓唬吓唬这个女人罢了,怎么可能真干得出那种事儿?
没想到啊,这个单子鸿竟然自己走上了这条路?
究竟是找到了另类的乐趣还是三皇子妃的手笔?
三皇子妃一脸纳罕,“你怎么突然扯到她了?”
“是她害的鸿儿!她害了你的丈夫啊,你绝不能放过她!”
“……”静静看着状若疯癫的李答应,三皇子妃忽然笑出声来,笑得最后眼泪都出来了,“虽然我对她没什么好感,不过这件事儿我还是得替她解释一句,跟她可没有什么关系呢,是我干的啊。”
李答应懵了,“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干?无论如何他也是你的丈夫,你怎么能干出这等恶心事!”
“为什么?母妃还有脸问我为什么?我干的这事儿的确恶心,可再恶心也赶不上你们母子的万分之一!你口口声声说他是我的丈夫,当我多稀罕呢?嫁给他单子鸿根本就是我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你们将我当傻子玩弄了整整七年,偏他贵为皇子,我便是想和离也离不得,只能守着他这么个废物蛋子守活寡!甚至哪怕我真成了寡妇也不能再有新的人生,我的一辈子早在十六岁那年就被你们母子那肮脏的私欲给毁了!彻底毁了!”
“现在你还想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干吗?多简单呐,我就是要折磨他啊!我就是要叫你们母子两个生不如死啊!”
“这份孽缘既是你们主动结下的,那你们也别想着跑了,咱们一家子齐齐整整一同下地狱吧。”
也不知李答应是被刺激得太狠还是一肚子脏话无从骂起,一时之间没了什么声音。
门外的单若泱吃瓜吃到这会儿心里忽的也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变/态,三皇子妃显然成了后者。
可这能怪得了她吗?
要怪就怪单子鸿、怪李贵妃、怪这个该死的皇家规矩,怪这个压迫人的世道。
虽朝廷并未明令禁止妇人再嫁,各地官府却用一座座“贞洁牌坊”表明了态度,以至于大周朝建国以来民间便鲜少有妇人再嫁的例子。
死了男人的就老老实实在婆家伺候一家老小为死鬼丈夫守节,直到死方为解脱。
被休弃回家的女人大多也不会选择再嫁,一来普遍认为“好女不侍二夫”,没有几个妇人有那样强大的心脏能够承受周围的指指点点,脊梁骨都要被戳弯了。
二来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风气所致,几乎没什么正经人家能看得上再嫁女,但凡有那么丁点儿选择余地的都不会选这样的女人,会选择的往往也都是那实在被逼无奈的,大抵不外乎歪瓜劣枣儿流氓地痞三教九流之辈。
碰上这样的火坑,那还不如别嫁呢。
连民间都是如此,皇家自然只会更加严苛。
作为皇子妃别说想要寡妇再嫁了,连和离的资格都没有。
也就是说,无论单子鸿是生是死,三皇子妃这辈子都被困死在这个牢笼里了,可不得疯?
与那样一个坑害了自己一生的罪魁祸首日日朝夕相对,只会越来越憎恨,越来越心理扭曲,能想出这种法子去侮辱单子鸿当真不稀奇。
算起来三皇子妃如今也才不过二十来岁罢了,理应是花儿盛开最美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