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从空中一头栽下,掉落在广阔海洋里,那呛入口中海水苦涩得令他难以忍受,他奋力游动,想要从这阴暗寒冷大海里逃脱。
终于他逃脱了,却回到了小时候,为了成为一个贤明王他日夜用功,当月光和星光从王宫天窗里倾泻下来时候,他才能从先王卢伽班达和长老们塞给他泥板堆里爬出来。
迎接他,却是神庙里某个女人温柔照顾。她为他擦去额上汗水,将紧紧沾在他面颊上碎发小心地拨开,给他脖颈下放置上装填着灯芯草和香料亚麻布枕头,她开口为他唱轻柔歌,她声音像百灵一样动听,她身上香气令人迷醉。
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吉尔伽美什竟会想起神庙里伊南娜圣像。小时候他没少躲在那座圣像之后,却好像从来没想到过——若是金星女神亲临人间,应该也会像眼前这样美好吧?
但是她脸庞有些熟悉,竟然很像他朋友,西帕尔恩奇都——但这明明不可能!吉尔伽美什觉得一定是病着这段时间里,他脑子被烧糊涂了。
他闭上眼,奋力抹去那个“朵是女人就好了”念头,怀着对友人十二万分尊重再度睁开眼,面前却是一张柔美至极侧脸:
他朋友,用有一张曲线柔美面庞——吉尔伽美什痴痴地看着:不知为什么,以前那些让那张脸孔显得有棱有角线条,现在统统不见了。他睫毛茂密且长,长到几乎能在眼下遮蔽出一小片阴影。此刻他微扬起头正在看别处,他那修长脖颈像是城里最好玉石工匠雕出来……
但那是一副属于女人脖颈。
吉尔伽美什忍不住伸出自己手,摸摸自己脖颈,还特地吞了口水,让喉结动了动。
这一点点小动作惊动了面前女人,她眼里顿时出现光彩:“你醒了?”
她立即回头,四顾左右,大声地说:“王醒了!”
周围人闻声一起围拢过来。有人操着阿摩利口音大声称颂:“原来银柳树皮浸出来水真这么管用?!”
也有人对王友人表达了衷心感激:“西帕尔恩奇都,王卫士们向您致以无法言说谢意,多亏了您想到了给王治病法子……”
吉尔伽美什却就此迷茫了,整个人像是雕像一样定在原地:难道他真是神之子,能够心想事成,他竟然把好朋友……变成了女人?
女人眼里喜悦却是熟悉,她那副调皮而狡黠神情也和印在心里一个样儿;她大胆地伸手,在王头上揉了揉王那一头短发,然后双手一道,轻轻地在王左右脸颊上拍了拍——
吉尔伽美什顿时愤怒地坐了起来。
他愤怒可不是因为眼前人对他有所不敬,而是因为——王终于想明白了:眼前这个王“友人”,她一定本来就是个女人。
卧病数日,吉尔伽美什一点力气都没有,坐起来之后就又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伊南却对吉尔伽美什心思一无所知。她只知道,恢复清醒意识,是水杨酸见效第一个特征。
于是伊南又让人抱了半罐子苦叽叽药水过来,她又老实不客气地把这些药水给吉尔伽美什灌了下去。
吉尔伽美什简直想哭:他终于知道此前梦中那一片苦涩到极致汪洋大海究竟是什么了。
——朵,你怎么能这么对王?
在吉尔伽美什心中,他应该这般威风凛凛地大声质问。
然而事实上却是王虚弱地躺在伊南臂弯里,微微喘息着拒绝:“……太苦。”
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欺骗了自己,自己却没有办法拒绝她温柔照顾——这样一想,年轻王就觉得更加绝望了。
伊南想了想,立即决定停药:“可能确实是刺激到了你食道和胃粘膜,不过你烧已经退了,人也已经清醒,想必很快就会痊愈。”阿司匹林确实对胃肠道有比较强烈刺激和副作用,这时就算是吉尔伽美什主动要求继续服药,她也不肯让他再服了。
她转头对身边猎户和卫士们说:“大伙儿放心吧,王马上就会好起来。”
人们暂住营地里一片欢腾,甚至惊起了林间飞鸟。
这是他们进入这片“不祥”雪松森林以来,克服第一个严重困难。王痊愈对他们来说意义至关重大,甚至比伊南治好了他们自己还要令人激动。
乌鲁克卫士固然高兴万分,阿摩利猎户们也欣慰不已——因为伊南丝毫没有将这治病秘方“藏私”打算,反而将制药方法和用药剂量一一告诉他们,并提醒可能出现过敏症。
这意味着,只要这些猎户们能活着走出雪松森林,这个药方就能传扬出去,帮助更多人。
吉尔伽美什确实如伊南说,飞速地好了起来。
他一清醒,就恢复了进食,一旦进食,血色立即回到了他那张英俊面孔上;再过两天,他已经能四处走动,试一试,浑身力量都已经恢复如初。
但吉尔伽美什相比以前,反倒像是与伊南稍许疏离了。
伊南想要知道他身体恢复程度,主动提出要试试和王掰手腕。吉尔伽美什竟然“咕叽”一声就红了脸,一声不吭地转头走开,神情之间多少带着尴尬与怒气。
伊南觉得可能是自己要求提得太早,吉尔伽美什还没有完全恢复。
晚间休息时候,她偶尔会起身,检查一下身边吉尔伽美什情况:她会发现吉尔伽美什循着习惯,睡着时候还是靠向自己这边侧卧着——但是他却两条胳膊缩着,甚至是互抱着,总之不肯再搭在伊南身边了。
这是……病了一场终于学会睡有睡相了?——伊南想。
翌日,雪松森林里浓雾似乎散去一些。阿摩利猎户建议趁这个机会赶紧进山。吉尔伽美什和伊南都没有异议。
他们朝着高山攀登了不多时,就听到远处密林里传来一声属于野兽嘶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