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蓁是谦逊之辈,是讲不出来什么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的话的,她听得程知一句为皇帝分忧而非为皇帝这个人分忧,只是顿时生出知音之感。
想起徐、顾两家上一辈的一见如故、相交莫逆,再看这个不在顾家长大的顾家女儿,徐文蓁一时间只觉世间缘法妙不可言。与这个家伙的相遇交集也当真是天意了。
再细思她一番回应,“好!好一个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顾大人真乃国之忠臣!……处事有令尊之风。”
能问出碌从何来,能答出从百姓辛苦劳作、纳粮征税而来的人,比之居于庙堂之上的,那些个或争权夺利汲汲营营、或迷失自我忘却初衷的官老爷们,要强上太多。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高坐御座的当今皇帝,大概不会懂,也不屑于懂。习圣人之道的诸多朝臣,或许忘了懂,也不记得懂。
大越建国,口耳相传、史书记载的,是太/祖皇帝的智慧韬略,是大能项大宗师的修为武力。可是,不要忘了,大越王朝得以催枯拉朽平定天下的背后,还有人心所向,众望所归,还有士兵弃甲投诚,百姓拖家带口投奔。不要忘了,大越王朝得以短短数年恢复生息的基石,是源于万民信赖,政出必行,是源于上下齐心,众志成城。
可如今,为官者,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习武者,以武犯禁,不遵法令;吏治不振,武德不修,他们高谈阔论,往来斗法,又有多少人还会记得普通百姓的存在。
徐文蓁定定瞧着程知,一声赞叹随即脱口而出。只是,却是略过了一点。
可程知不会忽略。
原朝谈不上是什么爱护百姓的好官,可他却不曾犯过普通人。他手握权柄的不作为,事实上胜过许多乱作为的。这一点,徐文蓁避而不提,想来便是默认。
她这后面顿了一顿,加上一句有令尊之风,意思也是挺明白的了。都说了顾绥对原朝亲近敬重,又怎么好再多提原朝好处。
说起来,一个人的人格塑造与观念形成,在基因血脉同后天环境之间,何者更具决定性,这样的争论一直存在。这会儿,要是把这争论放到顾绥身上,结论可能还真倾向前者。原朝大体上是放任不管的态度,在东厂那种环境下,耳濡目染,参与其中,长成什么样子就完全看顾绥自己了。
只是,原朝却也不曾逼迫过顾绥要做什么、不做什么。
养育之恩,授业之情,是实打实的。一边是恩,一边是仇,上一世顾绥陷于纠结,茫然无措,却碍于原朝恶名、亲人恨意,不敢诉诸于口。她心里头对亲人有亲近之意,却因着不知道该怎么做,面上只作拒绝,表现出一时难以接受的样子。
可这一回,处在这个境地的是程知。只要她想,她是一个可以把理智做到极致的人。
恩仇交织?那就恩是恩、仇是仇。一笔一笔分开来算,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对亲人亲近?那就去亲近。不好直接诉诸于口的,换种方式去让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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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程知凌厉的眉目一收,适时表露出一抹复杂。
“说起来,成焘也是运道不好。他多年经营,实力积攒至此,已到可成事之机,偏偏撞上了义父。”
“……”徐文蓁唇边一抖,撞上原朝便是运道不好?这话,“你这是在说,原厂督一人便可左右天下局势?”
“难道不是么?自东厂组建以来,可曾有过如今之势?”
“……原厂督是天纵之才不错,可也只是一人之力。世间只见时势造英雄,未尝出现英雄造时势。”
“一人之力?这大越天下,要想手握权柄,握住、握牢,最不可或缺的是什么?史书为鉴,要想改天换日,最必不可少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