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玩笑

“血浓于水,她归根结底是陛下的女儿,她所作符合孝道,女儿侍奉双亲,无须臣妾特地安排,”我退后几步,道,“臣妾也没料到陛下这么不喜欢,自作聪明了。只是既然如此,又何必过继给臣妾,惹臣妾胡乱揣摩。”

他用力地抬起我的下颚,揉着我的脸颊,道:“那么你以为朕为什么要将她册封,然后过继给你吗?”他双眸幽深似海,我讨厌逼视,脸颊又被他抓得疼痛。

“陛下在弥补臣妾的遗憾。”

“她过继给你并不意味着什么,”陛下松开制住我的手,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眼中稍稍隐去了几分戾气,温然道,“她在朕的心中,还只是个公主。”

他拂袖而去,二人闹了个不欢而散。江川领着侍从紧随其后,递给我一个意味悠长的眼神。

兰若堂又恢复沉静,方才那人我还认得吗?这是他第一次收起他对我的好,浑然成了另一个陌生人,仿佛是朝堂上的天子,气势逼人。

我的心被抽空一般,碧茹过来扶住我,城阳则立即扑到我身边道:“是城阳不好,连累姨娘的。”她双眼微红,心中的难过不比我少,却还顾及到我。

只是公主,而非女儿。他对刘氏的恨,原来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浅,他那样在意孩子的不足月。

我抚着城阳的披发,道:“与你无关,是姨娘说错话了,才惹得你父皇不高兴。”我无法如实相告,城阳才是最可怜的人。

陛下既然不承认她是女儿,那么册封她又是什么意思,如果纯粹地弥补我的痛楚,我宁愿当初就放弃,继续将她搁置在丽景堂。而将阿芷过继到我身边,就是将她卷入漩涡,况且阿芷那样思慕她的母亲,我给不了她母亲才能给她的爱。

为了弥补阿芷,我带她去了丽景堂,寻她母亲刘氏,我顾不得陛下是否乐见此举。

阿芷与母亲相聚,我并不好干预,遂与闵修仪在丽景堂正殿饮茶,闵修仪殿内摆着许多书架,乍一看还以为是天禄阁。我随意挑出一本,打开一看,书页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文字,我不认得分毫,有些意兴阑珊。

闵修仪瞧了我手里的书,道:“那是西域的文字,苏容华也有兴趣吗?”

“妾看不懂。”我将书放回书架上,道,“听闻修仪精通几国的文字,妾很佩服。”

“哪有几国之多,都是滥竽充数,”闵修仪掩扇咯咯笑道,“只有高丽语,因着我母亲是高丽人,自小练习,能说会写。”

她这一说,我才觉出她娇俏美丽中透出的丝丝异样风情,其父为鸿胪少卿,主持外交事宜,娶一房高丽太太,不足为奇。

“且不提这个,你怎么将城阳公主带回来,”她沏茶,道,“她册为公主了,就不该随便回来。”

她意指陛下不会允许,我假意听不懂,道:“她吵着要见母亲,总要顺遂她的心愿。”

“顺遂了城阳的心愿,则会忤逆陛下的心,”她将蓝地西番莲纹样瓷碗递给我,道,“你让城阳奉茶的事,我听说了。”

茉莉香片散出袅袅清香,我以近乎自嘲的语气道:“这么快?”

闵修仪随意翻弄书本,道:“冷落许多年的皇长女一朝得势,还过继至宠姬名下,自然会招人注意。”

我握紧纨扇道:“这样说来,修仪是明白我的苦心了。”

“你急于巩固城阳地位,但你至少该摸清陛下所想,”修仪手指扣着桌面,道,“陛下将她册为公主,绝非在承认城阳身份,原谅她母亲,否则也不会让你收养。”

“陛下令妾收养,只是怜悯妾身小产。”我垂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应答。

“这只是其一,”闵修仪将点心推到我身边,示意我尝一块,道,“其二,你膝下无子无女,却迅速攀上容华之位,越过育有一女的熹嫔,而你的出身仅仅是州府秀女,超乎异常的恩宠,世家不会坐视不理。”

日子安稳,一心与陛下赏画弄月,不曾居安思危,所以当日陛下再三反问我是否明白,我依旧混沌不明。经闵修仪提醒才顿悟,城阳的地位原来是在帮我,身边劲敌环绕,我却浑然不觉,陛下此举实为护我周全,弹压舆论。看来宫内过一日舒坦日子都很难,遂无奈苦笑道:“更怕世家之外,还有许多人嫉恨妾身……”

以我所知,世家女子在宫中影响式微。与其担心世家,还是更担心陆昭容,毕竟我假颐嫔之手害了她的妹妹,她知道真相,定不会放过我。

闵修仪一怔,忽然迸出银铃般的笑声,道:“陆昭容才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跳梁小丑,蹦?不了多久的,难不成你以为明贞夫人、上官婕妤都是看客?”她对陆昭容轻蔑的态度不禁令我想起上官婕妤。

我听出弦外之音,一阵见血道:“妾记得,修仪也出身世家。”

“对,正因我出身世家,所以比你更了解世家势力的可怕,”闵修仪似笑非笑道,“而我与你说这些,并非上官那般觉得你有多么可爱机灵,只是为了阿芷,我好歹也看着她长大。”

闵修仪快人快语,直爽的性情,并不让我觉得过分难堪,我回道:“妾记下了。”

“另外刘氏让我转告你,陛下不喜欢阿芷,是意料之中,是命,你不用再挖空心思。”

刘氏的话中带着浓浓的无奈,阿芷不被喜欢,她毕竟负有责任。我道:“请修仪转告刘氏,妾会常带阿芷回来看她的。”

“我前头一番话算是白说了,陛下从来就不喜欢阿芷,也不打算喜欢,你老是带阿芷回丽景堂,就在违背陛下的意愿,没有一点好处。刘氏就算今天糊涂一次,为了阿芷的前途,以后不会再见阿芷的。”

我不信刘氏能狠心抛下女儿,也不信陛下永远不会喜欢阿芷,骨肉血亲如何能割断。我道:“但刘氏才是阿芷的生母,抚育十余年,妾只是养母。”

“哪有这么多分别,又不是看血缘,一切依圣旨而定,圣旨上既然定下由你抚养,那你就是阿芷唯一的母亲,刘氏跟阿芷再没有瓜葛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只要照顾好阿芷就成了,这点意思都不明白?”闵修仪极其不耐烦道,“亏得上官如兮平日在我面前夸你有多聪明,及笄宴上那幅画还算有点意思,不过听说你让阿芷去奉茶,我就觉得你蠢笨。你如果聪明的话,就记得以后不要带阿芷回来了。”闵修仪爽快直言,全无含蓄,透着浓厚的市井气,相较之下,似乎我才更像温婉端庄的世家女子。

闵修仪毫不客气地顺带将上官婕妤贬低了,我遂试探道:“上官婕妤与修仪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