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阴山在望。
欧阳肖忽然对子玉道:“小玉,你知道这见明草怎么疗法?”
子玉嗔道:“怎么疗法,你又撒什么花招?”
欧阳肖笑道:“小玉,实不瞒你,这见明草有效期为三个月,如今已二个多月了,时间仓促,你看——”
欧阳肖从怀中摸出一株草,定睛一瞧,不由大吃一惊,这见明草业已蔫去大半!
见明草乃冰寒雪地之物,性极寒,欧阳肖整日揣在怀中,体温所裹,怎得不蔫!
欧阳肖恍悟此理,不由一声长叹:“天意也,天不助我欧阳肖!瑶儿,你恁地命苦!”
子玉闻言,心中不由一阵酸楚。
欧阳肖不再谈及怎么疗法的话,子玉也不再过问,二人飞身上山。
草庐仍在,却无半个人影。
欧阳肖又是一声叹息。一颗心刚刚放下,旋即又高高悬起。
萨鹰并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假如这里住的是瑶儿与张奈的话,那她的眼睛恐怕再无复明的可能了。
二人前前后后找了个遍,再也没有发现人迹。进得草庐,灶底灰烬尚存余温,显然屋主刚离开不久,回想如果从萨鹰处得到消息即急速赶来,或许遇得着,于今错过这绝好机会,欧阳肖怎不气恼万分!
看看身边这如花似玉、小鸟依人的玉儿,他的火气又无从发作。
站在山头,向北眺望,丘陵迭起,如一条条青蛇巨蟒纵横交错于碧蓝的天幕下,灰白色的雾气将远处山峦染得淡如烟雾。
子玉道:“欧阳哥,山下数十里外有一个小镇,说不定瑶儿到那里去了。”
欧阳肖心中仍存一线希望,这见明草最多还能保鲜数天,全蔫了后,精气全失,便与废草无异了。
当下二人飞泻下山,直奔那个小镇而去。
二人轻功卓绝,又全走山道抄近,一顿饭工夫不到,便踏上了小镇的一条麻石板街道。
街上热闹非凡,店铺比比皆是,或许是子玉的艳丽,引来不少行人的目光,弄得子玉很是不自在。
一块巨大的红匾出现在街旁,上有“馨园”二个烫金大字。
这馨园其实是一家酒店,二层楼,楼下设席,二楼设旅房。
欧阳肖和子玉走了进去。
店内伙计见子玉貌美如花,一副大家小姐模样,旁边的男子堂堂一表,猜是过路的公子小姐。大客户到了,当然倍献殷勤,二人才入店,一个店小二忙笑嘻嘻地迎过来,哈着腰道:
“公子、太太可要进食?”
这“太太”叫得子玉满面羞红,一丝甜蜜从心底泛起,不觉挽紧了欧阳肖的胳膊。
欧阳肖笑道:“你准备一桌上好酒菜吧,本公子确实有点饿了。”
“是,公子可否还要订房?”
“订房?”欧阳肖诧异道。
“是这样的,”小二笑嘻嘻地道:“公子,本店是小镇最好的旅店,来往客人多,所以住客也多,此去一百多里外才有一个集镇,现在太阳已偏西,公子不打算歇息一宿,明早起行?”
“你真会做买卖。”欧阳肖笑道。
“多谢公子夸奖。”小二道:“小人见公子夫妇未乘车马,想是步行游历至此,旅途劳累,故大胆建议。”
欧阳肖笑道:“好吧,这里有十两银子,酒菜和歇宿外还有余,就赏你了。”
“多谢公子美意,小人为公子祈福。”这小二今日运气特佳,除去酒钱及房钱,自己净得五两银子有余,他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一两纹银。
欧阳肖的阔举引起了就餐客人的注意,他们当中自然有不少大商阔贾,但从未一下赏别人五两银子,欧阳肖此举,竟让他们觉得有挑战之意,为挽回颜面,于是高声呼酒呼菜,大把赏钱,摆起阔户架势,那店小二如何见过如此大赏,直乐得差点找不着东西南北了。
不一会,酒菜上齐,二人就坐,欧阳肖扯了只又肥又大的鸡腿给子玉,子玉笑着接过,秀秀气气地吃起来。
欧阳肖可管不了吃相,连撕带咬,狼吞虎咽,子玉一只鸡腿还没吃一小半,剩下的整只鸡已只见骨头了。
“看你这副馋相,也不怕别人见笑。”子玉嗔道。
要是平日,她定会觉得这吃相俗不可耐,现在则不知为何,竟觉得欧阳肖这种吃法阳刚气十足,似乎有莫大的诱惑力。
“只有真男子汉才有这种吃相。”她想。
她转过身,看了看其他客人,竟无一人比得上欧阳肖的,又低头瞧着手中的鸡腿,忽觉得天底下只有它最好吃了。
忽听得一人道:“那岭南艳狐又出现了,这次比以往更加淫毒,每天死在她胯下的不下十人。”
欧阳肖举目望去,原来是坐在角落的一个青衣汉子在说话。那汉子腰悬佩刀,满脸愤怒,两额微隆,显然功夫不弱。
坐在他对桌的一个商贾模样的人接口道:“早几日,我们村中的黄仙师也遇害了。黄仙师在村上,那是响当当的人物,能呼风唤雨,驱妖避邪,他曾说这岭南艳狐一定是狐狸精幻化而来,否则,怎么会没有人知道她的真相!那日他在家中手握驱妖剑,口念咒语,果真将那艳狐勾至他屋内,没想到他反被那精怪迷住,第二日乡亲们去看动静时,黄仙师已死在床上,赤身,那东西也被挖走了。”
又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道:“王道不兴,精怪猖獗,学生住在海宁城内,那日见一女子被十数个泼皮拉入一破庙中。”
忽一人抢道:“你赶快报官啊!”
那书生摇着头,道:“非是学生不愿,乃是不敢,那十数个泼皮自成一伙,平素也无大恶,官府亦治不了重罪,如果告了,虽是强奸民女,也定不了死罪,大不了打一顿板子,罚点银两罢了,但那群泼皮出来,却会找学生的麻烦,那样,学生即便不死,那地方再也呆不下去了。”
那问话的人又道:“后来如何?”
书生道:“学生料定那女子再无生理,无论如何,实在不忍那女子赤身暴尸荒庙中,第二日,学生便邀着一名同伴去庙中探个究竟,谁知死的不是那女子,而是那十数个泼皮,正如刚才那位仁兄说的一样!”
欧阳肖听着,忆起慕容玲说过,毒花并没有错,但人们总是去责怪毒花而不去追咎采花者。
忽然又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那他们是不是真的了一宿?”
这个问题提得实在不雅,却又是极其重要的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女子没有同十数个泼皮的话,就一定不是艳狐。
但这如何回答?
那书生胀红了脸,迟疑了一会,似乎鼓足了勇气,道:“小生自幼受诗书之礼,如何细查这龌龊之事,想那艳狐之淫毒,这事想来不会错的。”
众人都住了口,不少人的目光投向子玉。
这些话,子玉听得芳心乒乒乱跳,粉面酡红,见众人目光朝自己投来,不由勃然大怒,正待发作,忽觉自己的手被欧阳肖轻轻握住。
欧阳肖柔声道:“小玉,他们并不是冲你来的,忍耐着点。”
只听得那个怪声道:“这就是艳狐无疑了,据说不久前,两个少林弟子也因抗不住诱惑而丢了命。”
欧阳肖看了看说话之人,原来是个道士,看这道士不阴不阳,一双鼠目,两三绺鼠须,勾鼻,头发蓬松,道袍倒是清洁无比。同桌的两个道士,却不说话,看来应是同路。
欧阳肖对他们并无好感,看了一眼,也就不再理会。
忽听得角落的那青衣汉子发话道:“少林寺门规极严,那两个弟子犯了淫戒,自是大错,但毕竟是少林子弟,难道少林寺对此事不闻不问,罢了不成?”
那怪声笑道:“少林寺如今危在旦夕,哪有闲工夫管这不肖弟子。”
少林寺危在旦夕,这消息如同霹雳,欧阳肖正待发问,那商人却先开了口:
“少林寺武功盖世,哪个门派敢捋虎须?”
怪声满口不屑:“你别忘了如今是谁的天下?宋太祖朱麻子乃和尚出身,少林寺自是受了数百年恩惠,如今王道已变,少林寺自然首当其冲。”
那书生忽然插口道:“依学生看来,少林寺未必会遭此劫,以少林主持的武功智慧,自会有万全之策的。”
欧阳肖一想,这书生的话也有道理,自己去帮助少林寺,也于事无补,少林寺应当知道此时危急,或击或散,长老们自会想出个妥善解决的办法——但是,下一步自己该怎么办?找瑶儿?找天残门?还是去梦谷呢?
“只是,那少林寺数百年来的清誉,竟也出了这两个好色之徒,哈哈,少林门内终于添了两个风流鬼了。”那怪声道。
这话甚是刻薄,不知这道士与少林寺结了什么嫌怨。
餐馆内仍是议论纷纷,或猜那艳狐如何美艳的,或说艳狐如何淫荡的,更有人说及那艳狐是不是一日不近男人便难以忍耐的。
子玉听不下去了,只催欧阳肖快走。
欧阳肖笑道:“你塞住耳朵不就行了?”说着,真的从身上摸出两个纸团来,递给子玉。
子玉白了他一眼,当真塞住耳朵——可这声音如何堵得住!
当众人大谈特谈艳狐的时候,楼上却有一人在静听静思。
她就是莫英。
浅黄上衣青色长裙,脚踏小蛮鞋,略施粉黛,浑身香气四溢。
不过,她现在心情实在不怎地好,而且极不好。
众人的谈论她都听了,那些事都是她干的。
开始还为自己的杰作而暗暗高兴,听着听着,忽然想到:“要是那真的艳狐不出来,自己岂不弄假成真了?”
这个念头一起,那高兴的劲儿顿时冰消瓦解,又一想,艳狐肯定不会出来了,有一个甘做她的替身,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莫英像被愚弄了一番,不,她坚信被愚弄了。
正当她发恨的时候,后窗一声轻响,飘进一个人来。
这人一身青色,面蒙青巾,只留一双闪亮的眸子,莫英呛啷一声拔出剑来。就见那青衣人身形一动,鬼魅似的扣住了她的剑。
莫英大惊失色,正待喝问,忽听来人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悠悠,唯我独尊。”
莫英又是一惊,松了剑,躬身参礼道:“属下蛟十八参见特使。”
特使寒声问道:“蛟十八,你今天杀了几个人?”
蛟十八道:“回特使,今天处决了五个。”
“唔——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蛟十八心中一凉,沉吟一会,道:“属下想,那艳狐不会出来了。”
“此话怎讲?”
“如果那艳狐稍有心计的话,”蛟十八壮了壮胆,继续道:“她正好需要有我这样一个替身。”
特使冷笑道:“蛟十八,你真愚蠢。”
蛟十八又壮了壮胆,道:“属下不明白。”
“你当然不会明白,艳狐淫荡成性,即使她现在想洗手不干,但‘艳狐二字早已深深烙进了她的骨子里,她会自觉不自觉地肯定自己就是艳狐,也就会自觉不自觉地维持‘艳狐的独立性,不容别人去冒充,就好像一个正常人,绝容不了别人去顶替他的名声一样。懂了吗?”
“这个——属下似乎有点懂了。”
一个人,总是会看重自己所拥有的,也就自觉不自觉地维护自己所拥有的,这样,在许多时候,人丧失了高瞻远瞩的理智,把自己拴在这所谓“拥有”里面了。
这种逻辑很可怕,但世上又有几人能看透!
“莫英,你是女人,彻头彻尾的女人,你就是艳狐,你的身心就是艳狐,知道吗?”
“是,属下明白了。”
青衣人嘴角飘过一丝笑容,道:“你该明白自己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