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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刀声 鹰在枝头 5331 字 9个月前

“欧阳兄可是在北方长大?”

“不错,一直生活在北方。”

欧阳肖和岳哀并肩走在山脊上,右边是一道缓坡,左边却是直切下去的绝壁。

落日斜斜地挂在西边山头,晚霞给大地披上一层薄薄的红纱。

“令尊大人还健在吧?”

欧阳肖猛然停步,面色巨变。

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峰,在烟雾笼罩中似乎瞬间惨色。

“我没有家,我不知道家在哪里,我是被师父养大的。”

倘若父母都还健在,那该多好啊。欧阳肖心中暗叹。

“你师父他老人家又是谁?”

欧阳肖摇摇头:“他没有说,我问过几次,他都不肯说。”

“难道他一直没有告诉你的家世?”

“在我十岁那年,他告诉我,我姓欧阳,欧阳世家是北方一个显赫的家族,在十年前的一个晚上被人夷为平地了。他是从一个蒙面人的剑下把我救走的,他说,那时,我出生不满三月。”

“他也没有告诉你仇家是谁?”

“我追问过,也哭求过,他都沉吟不语。”

“这么说,他什么也没告诉你?”

“有一天,他说:‘孩子,你不要想复仇,你永远也复不了仇。因为不管你怎样努力,你都及不上摧毁你欧阳世家的力量。’”

“他一直不同意你去报仇?”

“是的,他只把他的武功传授我,他的姓名、报仇的事,直到他死去,也从不提起。”

“或许你师父是对的,他有顾虑,担心你意气用事。也或许,仇家实在太强。”

欧阳肖眼中厉芒一闪,冷冷道:“不,我会去找,直到将仇家一个个找出来,一个个杀掉为止!否则,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父母?!”

他的话如冰一般刺骨,岳哀不禁心头一懔。

爱恨情仇本是世间力量的源泉,可诞生一切,也可毁灭一切。

岳哀完全可以理解欧阳肖心情,柔声道:“欧阳兄,我们快点赶路吧,天色晚了。”

欧阳肖看看天色,已有数颗星闪亮在东方天际,几缕淡淡的粉红的云,镶着黑边,缓缓地浸渗过来。

“岳兄弟,在下刚才失态了,见谅。”欧阳肖脸色顿时缓和下来。

“哪里话,欧阳兄,我们间还有什么客套话,你报仇,兄弟当鼎力效劳!”岳哀大笑。

欧阳肖也大笑,两人拱拱手,并肩继续掠行。

两人登上山顶,看那天空,一队雁阵,朝东掠去。

猛然,两人一齐止步!

脚下出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幽幽山谷!

这山本是连在一起的,不知何故,竟在这里陡然断开。

峡谷宽约十丈,形成一条天堑!

欧阳肖望望岳哀,岳哀笑笑,点点头。

正当他们准备腾身飞跃时,对面石后忽然闪出一青色劲装的汉子,那汉子手中赫然握着把大铁弓!

只见那汉子跃上巨石,跨步,拧身,抽箭,拉弓,快如闪电,两人尚未定神,那汉子的箭头已定定指向空中雁阵!

圆圆的弓正好挽住远方那即将坠下去的落日。

欧阳肖和岳哀猛然感到一阵寒气逼来!

那是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气!

那汉子弓弦上传来的死亡气息,令人无法闪避!

弓已满,箭头寒光闪亮,空中雁唤声声。

“朋友,大雁何辜?!”欧阳肖清声叫道。

那汉子手一抖,就听得“嘣!”的一声闷响!

欧阳肖与岳哀陡觉杀气一失!

那汉子抬头望着天空,一脸茫然。

欧、岳二人纵身飞过峡谷。

那汉子并不理会二人。

欧阳肖定眼看那弓时,弦断了!

“朋友,这弦——”欧阳肖一脸歉意。

那汉子落下泪来:“这弓伴在下数十年,从未出过虚空的箭。箭上弦,从未止箭出弦!”

欧阳肖心头大骇,是他止住了弦上的箭!

刀箭出鞘,须钦血而归。这点他明白。

他觉得今天又忘了一件事:箭在弦上,箭就必须射出去!

因为此时,人、箭和弓弦都充满了激情——毁灭目标的激情。

激情勃发时要猛然冷却下来,自身就会成为喷涌发泄的出口。

死亡情感的发泄常常会给自身带来极惨的结局。

所以,弦断了。

欧阳肖又觉得自己十分笨,笨得恨不能立即抽自己十几个耳光。

但,大雁何辜?

既然如此,弓又何辜?弦又何辜?

青衣汉子一声尖啸,那啸声犹如利箭,直刺云霄!

欧、岳两人端立不动,他们知道,这啸声的发泄,过后的情况,谁也不能预料!

是风平浪静?

还是一场生死搏杀?

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们就死定了,因为他们心中充满了内疚。

对敌人充满内疚,哪怕是仅一丝内疚情绪,搏杀时就会产生不忍之心。

对敌人不忍心,就等于自掘坟墓!

这道理人人会讲,但总有人在这方面吃亏,结局很惨。

当然,在这方面吃亏的,只有一种人。

——君子。

欧阳肖是君子。

岳哀也是,即便刚刚相识,欧阳肖也能确信。

他心中莫名涌出一股悲哀。这悲哀他摆不脱。

因为他不愿意摆脱。

那汉子啸声刚止,手一挥,那张断弦的铁弓“呼”地向峡谷坠去!

欧阳肖的心也猛地随着那弓往下坠落!

就见那汉子哇地狂吐一口鲜血,望也不望欧、岳二人,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朋友请留步!”岳哀叫道。

那汉子停住,却没有回头。

“朋友,我——真的很抱歉。”欧阳肖道。

“哈哈哈!断得好啊!断得好!”那汉子大笑起来。那笑声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欢乐,似乎世上的一切愉快都被他占有了。

欧、岳两人也受到了欢乐的感染,但笑不出来。

慢慢地,汉子的笑声变成了哭声。

哭声很低,有如呜咽,却凄厉,苍凉……

男子汉是不流泪的,只流血!

欧阳肖感到,这哭的悲哀,如无形绳索,直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习武之人,兵器本就是他的生命。

兵器没有了,就会流血,甚至会让血流干!

青衣汉子往下走去,他忽然间变得十分苍老,似乎弱不禁风,背也陡然弯驼了下去!

欧阳肖脑海一空,一片灰白!

他知道,青衣汉子把痛苦全部留给了他自己。

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能让人感到温暖的?

欧阳肖眼眶湿润了。

岳哀眼中充满了泪花。

夕阳已经下山。

那汉子的身影已在晚雾中渐渐淡去。

“我们就不能成为朋友吗?”欧阳肖呼道。

“我没有朋友!”晚风送来的回声。

“不——!你的弓弦还没有断!永远也不会断!”

“不会断?”

“你的弓应该还在你的心里!”

晚雾中的黑点猛然停住。

风更烈,雾更浓。

黑点仍牢牢钉在晚雾中,若隐若现。

“你们确实是我的朋友!”

欧、岳二人大喜,飞奔过去。

此时,天际的最后一抹霞光辉煌地跳跃了一下,放心地消逝了。

青衣汉子腰已挺直,目光炯炯,老态一扫而空。

锐气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他静静地看着飞奔而来的两个年青人,目光中闪现出一丝温柔。

“前辈——!”欧、岳二人齐声道。

“谁是你们的前辈?!”青衣汉子目闪厉芒,他的右手漫不经意地握着一段小树枝,定定地斜指着。

欧、岳二人顿感那树枝如寒铁,散发出死亡的青辉!

“这——”二人不觉心头一紧。

“叫大哥!”汉子厉声道。

欧阳肖脸上泛出孩子般的笑容。

岳哀眼中禁不住湿润起来。

“大名独狐弦。”汉子说完,嚯地转身,撒开两腿,径直走去。

欧、岳二人陡觉豪气干云,也一齐撒开两腿,紧跟在汉子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