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反反复复,最后他想,怎么今日这场合起出来供外臣宴饮?这酒……他还未饮过。
上首太后已经又起一个话茬,她向第二阶上的罗美人关怀道:“辛姜酒雄黄酒之类你少饮些无妨,只这拂雪,白梅可是性寒,你可不许贪嘴。”
旁边李郁萧一听,顿时浑身汗毛倒竖,太后啥时候和罗笙这么好了?罗美人看上去也是没想到,受宠若惊地拜谢:“臣妾一定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姜太后笑得如沐春风:“你这孩子拜什么,快叫扶着坐好。”她细细打量罗美人的肚子,转头冲座下的李荼笑道,“阿荼,你嫂嫂这一胎看来不简单,孤记得那时怀着你,即便生产前也没有这样显怀,你罗嫂嫂才将将八个月的身孕肚子就这样挺,或许能给阿荼添一双小侄儿。”
这话一出,罗美人脸色就是一白,只说臣妾恐没有这样的福气。
李郁萧神色也不好,先前在长信宫中太后就说罗氏月份有疑,再从前岑田己也说过,只不过岑田己说或许是药物所致,可太后说的……“血脉见疑,一旦她称‘早产’,孤瞧皇帝不像狠得下心的,孤少不得要替皇帝下狠手”。
那日李郁萧就说,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不可轻言人命生死,太后恨铁不成钢,说穆氏送有孕的女子进宫,欺人太甚狼子野心,皇帝竟还顾及罗氏贱人死活,斥他妇人之仁,李郁萧张嘴想分辩,关于罗氏他得过穆庭霜的准话,可此言毫无道理,他自己最终都没说出口,只说届时再看,太后不屑一顾,母子两个不欢而散。
李郁萧苦笑,太后当时进谏无果,今日这是反手将军呢,将来一旦出什么事都可说一嘴:哎呀,三月陛下寿宴时就说呢,罗氏的肚子比寻常足月的都要大。
他和稀泥:“朕倒不希望有双生子降生,只怕生产时要辛苦,”他温言向罗美人道,“你且安心养着,无论是双生还是独子,是公主还是公子,朕一样喜欢。”
陛下一句没提肚子大小,殿中便没人再提,只纷纷称赞陛下体恤内妃仰敬母后,因此太后慈爱嫔妃恭谨,宫中和睦,家风清嘉,如此齐家贤表,可堪万民表率。
座中却有一人的称赞言不由心。
穆庭霜跟着道贺,心中五味陈杂。
太后之言意有所指,弦外之音只有傻子听不出来,更何况是穆庭霜这个知情人。如今这情形,大约罗笙的孩子已经引起怀疑。是他,他太相信罗笙的医术和宫中的部署,总想着即便怀胎日子对不上,也总有太医令可用,可帮着圆谎。谁能想到?陛下早早将岑太医收为己用,又有太后在侧,她手底下那帮女尼……
不,更紧要的,小皇帝也已经知情么?穆庭霜自认不拘手段,平生也从不回头,可这一回却无端地犹疑。关于罗笙,他竟然有些希望自己从前是坦言相告,没有骗过小皇帝。
他心血相煎,思绪忽然叫一名官员打断。
这官员趋行到殿中央,看服制乃铜印黑绶,也有个一千石的品秩,他向李郁萧磕一个头:“臣御史台中丞邓咸信有表上奏。”
满座惊诧,这陛下过寿呢又不是朝会,怎么还有上奏的?邓中丞不管不顾,操着高亢的嗓条继续道:“拜请陛下听臣一言!月前北邙惊现百人尸坑,请陛下追本溯源,为无辜枉死之人昭雪!”
!这事朝中都略有耳闻,只是这话怎掀到明面上说呢?还是陛下的生辰!有一名郎将很快反应:“陛下生辰,中丞无故生事这是大不敬!”
不用瞧,乃是卫尉丞手下,邓咸信怒道:“怎是无故?”他再拜上首,“臣正是深知此事恐怕轻易到不得御前,才不得已在今日鸣冤殿上。”
“鸣冤?有何冤屈?中丞大人有何依据?”
“正是一时没有依据,才奏请陛下详查。臣若是有依据,尔等鼠辈岂还能在此欺瞒圣听!”
眼见两边你一言我一嘴要吵起来,李郁萧示意黄药子唱一声诺,待殿中安静,他道:“今日朕与诸位只论宗室之谊,不谈朝政。邓中丞,有什么事明日再上奏吧。”
殿中有些僵持,卫尉的人自然扬眉吐气,御史台有几个则脸红脖子粗。
“陛下,”座中忽然又有一人掺和进来,他的声音苍老但是沉郁浑厚,是太学博士祭酒谭诩,“邓中丞不可谈,不知臣可不可谈。”
谭诩是天子座师,表字不讳两个字就说得尽谭老大人的为人,说出的话一口吐沫一个钉,钉在地上,丁是丁卯是卯,半点容不得含混。谭诩开口,场面再无转圜。
众人看见御座之上陛下倒没什么不豫之色,只遥遥一叹:“众卿要朕查北邙,可朕从未查过什么案子,但有纰漏,仲父回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