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突然便扭过头来问他,把苏涉刚狭起的一双眼又给惊大了。那一刻,苏涉觉得自己后脑勺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后面那几只小屁孩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可金凌却浑不在意,也不知避人,只是催他:

“重山岫能防恶诅痕的,你这么每几日便要去一趟那吃人堡的,也不知道当心。”

苏涉忙引他往人僻处走了几步,才偷声告诉他:“有戴着的,坠在里头了。”

那重山岫是不夜天公审结束后,他宿在金麟台那晚,仙子那家伙突然给他叼了来的。狗尾巴在他腿上一蹭一蹭,他一坐下,仙子便将前爪子往他膝盖上一搭,将镯子丢他怀里了。他后来才知道那另一只镯子是被宗主送到了泽芜君那儿。知道了这个,他哪里还敢将这东西显到人前,后头那几双耳朵,他都怕是他家未来宗主夫人的。对于泽芜君那不知何时因何事便会发作的怪脾气,他一向都是避着的,他只将那东西藏着掖着,晚上偷偷拿出来稀罕着。

可今年上元节,金凌不知从那儿知道的,竟拉着他去蕺山看灯。那晚,整个夜空都好像被蕺山上无处不在的明灯映亮了,会稽城变成脚下小小的黯淡的一团,他仰着脑袋看他的孔明灯不停地往上飘着,最终化成万千星子中的一颗,收回目光时,才发觉金凌的脸也跟那夜空一般被映成了盈透的,明明与平日是一般无二的线条,偏让那一时的他瞧出种与往日不一样的光彩来,不像金子轩,甚至不像金光瑶,是种不一样的独属于金凌的东西,独属于金凌的好看,让他一瞬恍然。

有些东西,瞧见了,便再没法瞧不见了。一时间,他竟生出种预感:他好像还没从前一团乱麻里彻底抽开身来,便又要贸贸然陷进另一团乱麻里,学不到教训一般。

人竟是这样贱的,他一瞬间这么想,或者就我是这么贱的。

可也就是那天晚上,金凌又问起来那重山岫的事,非让他跟他一起带着那镯子找玉匠打出了一对儿吊坠子,自己收起了一只,另一只却是硬要他戴着,他从此就只好这般戴着了,也说不清自己戴着的到底是个什么。

自那之后,他便生出种异样的感觉,像是少主也要同顾思明那样……逗弄他。

但那是种与顾思明全然不同的逗弄,没有收放自如的恰当和不动声色诱敌深入的藏着冰碴的温吞,金凌像头一身蛮劲的牛犊,他常发现自己被猝不及防地撞倒在地,听着耳边小牛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想自己下一刻是不是便要被茹毛饮血了。可这样的牛犊也并非全无惧意的,他偶尔会瞥见金凌的耳朵颤动几下,带着分警惕,带着分不确定,像将一块石子投进深不见底的井里,然后竖起耳朵数着它在第几声心跳后会迎来一声叮咚。那时他会想,他并非是被拿捏着的,在黑暗里摸着石头过河的终于不只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