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4. 二十九岁的夏秋 。

只要避开了夺嫡相关乌七八糟的事儿,正常的公务又有什么妨害呢?不过是忙一些和闲一些的区别罢了,可不就是平静的日子?虽不知道能维持几个月,但也着实难得了。

不过夺嫡这个局,一旦入到其中就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了。就算是后世认为太太平平与世无争的老五,也因为一个亲王封号而缠上了一些麻烦,遇到了一些弹劾,更不要说比老五更加出挑的老八了。

夏天结束的时候,八爷收到了东正教传教士约瑟夫的“完工报告”。经过一年的修缮,城外避暑园子里的西洋水闸口和小楼已经修建完毕了。

说起来,今年夏天因为各家都在修院子,所以康熙并没有领着人到畅春园去避暑,他去了避暑山庄和塞外。八爷跟着随行了一个月,又在京城轮班监国了一个月——前面说的有人找他说“小秘密”就是发生在监国期间——因此一直到秋天了,八爷才在“验收”时见到了自家已经大变模样的避暑园子。

传教士使用了一组长达十五米的汉白玉雕刻的天鹅、鸽子和穿襦裙的少女作为整个园林的进水口。当通船口被封闭的时候,就有水流从天鹅的口中、少女手里的水罐中、岩石雕成的瀑布口倾流而下,击打起白色的湍急的水花,这些水流顺着地势往下,成为整座园子的活水来源。而当需要通航时,通过改变水闸的机关,就可以关闭雕刻上的出水,积蓄而起的水势冲击水下的齿轮,只用水力就可以让通船口处的铁闸门缓缓升起,十分神奇。这座西洋水闸,无论是科学性还是艺术性都点满了,加上用的好工好料,一直到三百年后都是为人所称道的建筑奇观。

而在水闸两头,分别立了一个拜占庭式的穹窿顶的小塔楼。这样的小塔楼在水闸雕刻上方的小广场上又重复了两组,与同样具有穹窿顶的西洋楼连成一个大大的半圆形,充满了对称的集合美感。西洋小楼里除了设有待客间、澡堂、书房和三间客房外,还有一间小小的祈祷室。

“若是玛利亚女士暂居于此,可以做祷告。”约瑟夫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完全不能掩盖他的私心。

八爷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东正教传教士没顶住皇子的目光,只能退后了一步。“还没有把圣母像放进去,八爷当个展览间也是可以的。”

“算你知道进退。”

约瑟夫谨慎谦退,八爷也投桃报李,给新园子开温锅宴的时候就很是夸奖了一番俄人的建筑造诣,一时之间约瑟夫这个俄国来的传教士也在京中显贵中出了名。不少人家都找他设计襦裙少女的雕塑出水口了。约瑟夫有了出入高门大户的入场券,后面能否传教就得看他本事了。毕竟,京城中如今还没有朝廷认可的东正教堂呢,那些官场上生存的老爷们可是精明得很,各个看着上头那位的意思。

不过约瑟夫这家伙就不是个正经传教士,相比于从海洋上远道而来的多少带有点虔诚的耶稣会士,约瑟夫更像是个官僚。别说是去比那些狂信徒了,他比圆滑的法兰西传教士们还要像个官僚。用直观一点的话说,约瑟夫识时务、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会拍马屁。比起“上帝如何如何”,他更喜欢把金主挂在嘴边,整天宣扬他的沙皇是如何英主,安靖公主又是如何待他和气。

这种做派自然被康熙看在眼里。毕竟皇帝对于另一个君主的故事,可比对什么“谁家的《圣经》更正统”要感兴趣得多。大约到了中秋前后,康熙就召见了约瑟夫,听他讲解北地的见闻和圣彼得堡的景观。

一个单身前来的东正教徒,轻易就得到了皇帝和皇子的青睐,这对尊崇罗马教廷的天主教传教士们来说那可真是个坏消息。虽然大家都是信奉耶稣和上帝的,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恶。天主教跟东正教的恩怨已经很久远了,久远到了已经逐渐消停互相王不见王的时候;如今天主教在欧洲最主要的敌人是已经如火如荼的新教。路德宗和加尔文宗才是“要亡我罗马教廷”的“大恶人”,而守在俄国一隅的东正教嘛,反正也不太遇得上。没有剧烈的利益冲突,自然关系就变得相对平和。

这就是当初耶稣会传教士能跟东正教信仰的玛利亚女爵士相处融洽的原因了。大家都是基督的信徒,在一个陌生的异教国家讨生活的,不得抱团取暖?而玛利亚女伯爵作为外国人中唯一跻身贵族圈层的,甚至一度有基督徒领头人的架势。

但是约瑟夫的崛起让耶稣会传教士们有了不安感,真正的东正教牧师来了,玛利亚女伯爵和八亲王不会抛弃他们吧?尤其糟糕的是,耶稣会士们自己也正处于一桩倒霉事之中。

大约前几年起,就有一群多明我会的黑衣修士从南洋来到福建等地,多明我会和耶稣会同属于拥护罗马教廷的天主教教会,只不过多明我会比已经汉化的耶稣会要激进许多。这些激进的传教士发现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大清信徒一边信着基督,一边还祭天祭孔祭祖宗,直接就怒了。

“信徒怎么可以搞异端崇拜?!”他们直接下令信徒们不许祭祖祭孔,不许在教堂悬挂牌匾,不许对着死人磕头等等。然后,多明我会的这些家伙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捅了大篓子,还写信给教皇告状:“您看耶稣会这些人,在清朝传教这么多年,竟然放任教徒私底下巴拉巴拉,还好有我们及时发现了他们的问题,才能拨乱反正。”

耶稣会的徐日升、白晋、张诚等人得到消息,直接头皮炸裂,有无数句大清粗口想骂。

tnnd,我们在清朝宫廷里如履薄冰地讨好皇帝和贵族,从利玛窦到现在一百多年了,好不容易有今天的局面,砸锅的一来全都毁了!祖宗和孔子可以说是这片土地民族性格的根基所在,哪里是外来人轻飘飘能动得了的。一开始大家进入这片土地的时候多艰难啊,是利玛窦穿起了明朝的衣服,自称“西儒”,主动去尊重当地人的祖先和孔子,才渐渐打开了局面。后来者难道是不如多明我会虔诚吗?还不是见识到了儒家文化的强劲博大,才妥协下来遵守“利玛窦规矩”的。

事实也证明,利玛窦的道路,是最适合传教士在东方大国走的一条路。

而多明我会呢?刚落地没两天呢,就把大清从上到下得罪了个遍,他们自己被赶出去不要紧,连累了我们可如何是好?在清廷里混得最成功的的白晋、张诚等人,也是思路最灵活、脑子最清楚的,当即决定跟多明我会那群蠢货作出切割。都不用朝廷来让他们表态,他们自己就写了一封奏书。“尊重祖宗是一种良好的风俗,无论是谁家的宗教都是这样子的。尊重孔子,那是尊师重道啊,是因为孔子品德、学问高尚才纪念他,纪念品德、学问高尚的先师,又跟宗教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耶稣会士一致认为祖宗和孔子没什么不好的,东南新来的那群人跟我们不是一派的,他们大大的坏,我们大大的好。”

这封奏书得到了皇帝的首肯,认为他们说得好。也因为动作迅速,耶稣会士们逃过一劫,在不愿意遵守“利玛窦规矩”的传教士们被大批遣送到澳门的时候得以留在京城,但他们好不容易说动了一半的第三座教堂是彻底没戏了。

如今,北京城里还是只有两座天主教堂:位于宣武门附近的南堂,和位于王府井的东堂。而原本因为传教士们献上疟疾特效药金鸡纳霜救了康熙而被御赐的北堂则在这个时空被蝴蝶掉了,又因为多明我会的搞事,似乎在十年内都没有重新提上日程的可能。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天主教在京城遭遇打击的时候,东正教的狗东西也来抢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