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 二十八岁的春末 。

但前面也说了,一千万两白银虽多,却及不上凌普贪污的五千万两。中间可是还有四千万两的差值呢。

这些银子去了哪里?八爷呈递的账本上没有说。

康熙将整本账册都翻完了,抬起浮肿的眼皮看向垂手而立的八儿子。“贪污五千万两,还只是能抓住证据的。查抄一千万两,已经连墙皮都算在里头了。中间差的四千万呢?”老皇帝虽然无精打采的,但眼光依旧一针见血。

八贝勒抬头看了眼皇帝:“贪污低估了,家产亦是有低估的。比如凌普之子被人欺骗买的假古董,花出去几千上万两银子,抄家估值时只有二两银子;再比如他那外室花魁娘子,也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如今不过按奴婢论折算成几两银子罢了。再有他们一家挥金如土,连带着奴仆都花钱大手大脚,家贼之事也不在少数。”

康熙半合着眼,拿账册轻轻拍着手心,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八贝勒便心里有数了,从袖子里取出第二本账册,呈递上去。

流水有进有出,第一本账本上记录的是“进”,第二本小账册上记录的就是“出”。凌普贪了的钱,都去哪儿了?少数孝敬给了毓庆宫,尤其是不少珍宝孤品,完全可以在毓庆宫的库房里找出来。但更多的金银,则是流向了朝中各个大臣,帮太子收买人心,豢养手下。

凌普不是只收贿赂和孝敬的人,他也需要贿赂和孝敬别人。

更明确地说,凌普只是一个小钱钱的中转站。巨额钱财从他手边流过,流向了太子一派的大小官员,最终转化成了太子的势力。

“砰!”康熙砸了一个点青花的琉璃盏。晶莹剔透的碎片洒落一地,碎片断口反射出流光炫彩的色泽。

八爷忍不住动了动脚,心中腹诽老爷子这一生气就砸东西的毛病还是没变啊。这个御制的琉璃盏透明度已经非常高了,与康熙早年那些无论如何掺有颜色的琉璃器皿不同,这已经是真正的无色玻璃了。点上去的那些蓝色也是珍贵的进口金青石粉,能工巧匠以精湛的工艺融嵌在透明的玻璃体内部,仿佛无色琥珀中冻住的飞虫。

随着九爷的商队往来俄国,对于玻璃器皿的需求也旺盛了起来,无论是精制的荔枝蜜、玫瑰露、檀香油这些液体,亦或者茶叶、胡椒这些固体,用玻璃小瓶装往往可以卖出更加昂贵的价格。另一方面,八爷和十爷对显微镜的追求,也倒逼工匠们去制作更加纯净剔透且廉价的玻璃。

而这个时代技术的巅峰是宫内的营造司,才有康熙手边这般精巧的玻璃碗。但皇帝要考虑的事情太过“重大”,是不会在意这种“小道”上的珍贵的。

也就八爷会心疼。

“凌普该死。”康熙爷说,“都是这些小人带坏了太子。”

八贝勒诧异地抬头,也许是因为他还有一小部分心思在心疼那个琉璃盏,所以脸上的诧异也只是浅浅的几分,更多的是某种事不关己的淡定。“皇上……是准备复立二阿哥吗?”

正准备搭台唱戏的康熙被直球给堵了,心里一阵郁闷。他深呼吸两下,劝自己道:“不气不气,儿孙都是债。”等到气顺了,老皇帝才继续用他高深莫测的语气问:“你不乐意?”

八贝勒又是诧异地看了皇帝一眼:“儿臣与二阿哥所有的旧怨,皇上都是知道的呀。”

对哦。康熙第二次被噎,也跟着自暴自弃起来。“胤礽上你不乐意,让你上你也不乐意,那你想让谁当太子?老十吗?老三吗?天天否定这个否定那个,倒是提个人选出来,说什么‘国本未立根基不稳’的也是你们。”

后面这句话,怨气显然不是朝着老八一人去的,而是在指桑骂槐地责怪朝中众人。但事实是,朝中众人只想拥护自己投资的皇子,否定这个否定那个的是康熙本人。

但老爹想耍无赖,当儿子的只能顺着他的话答。“其实兄弟们这些年仰承圣教,才干都不差的。二阿哥才干也是不差的,只是与儿臣有旧怨,儿臣不愿意他接着当太子罢了。但若是皇上执意要复立二阿哥,难道臣还能将私仇放在国家大事之前吗?只求皇阿玛传位之时能给儿臣一条活路,让儿臣一家投奔安靖去吧。”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康熙怒道,“你不拿朕当你阿玛了吗?”

八贝勒红着眼睛跪下道:“正是眷恋皇阿玛多年以来的慈爱,才至今留在这里啊。若是皇阿玛不在了,新帝又不顾念手足之情,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说完,就垂下泪来。

康熙干瘦的手死死按着老八的肩膀,也跟着落泪。“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地步呢?”

父子二人相对哭了一场。八贝勒最后说:“儿臣只求皇阿玛保重龙体,长长久久的。儿臣也有时间好为社稷多办些实事。”说到这里,他一抹眼泪,掏心窝子环节结束,回到公事公办环节。“凌普如何定罪,还请皇上示下。”

康熙没有再去看那本账本。“就按贪污论,凌普及其子斩首,余者流放。”他一边说,一边拿出刑部的奏折,批上朱批,盖上印章。“凌普这差事你办的不错,回头朕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