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岸边一阵鼓响,却是出发的号令,二十几条船谁也不让谁,高呼着号子蹿了出去,前面的船还没彻底离开,后面的就紧紧跟上,忽听扑通扑通接连几声水响,却是排在最后一名的右金吾卫抢着要走,前面的右监门卫又不肯让道,推搡之下龙舟一歪,坐在边上的几个健儿都掉进了水里。
观赛的人们顿时大笑起来,笑声中那几个落水的健儿抹了一把脸,扒着船舷爬上去,湿淋淋地坐着又开始划桨,惹得人们越发笑个不住。
瑶光殿外,神武帝笑出了声,起身走到水边看着,道:“一年比一年热闹了,这才刚出发,就打成这样,待会儿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说话时瞧见了徐莳的肩舆,又看见了旁边的沈青葙,笑容越发和煦:“贵妃就是爱玩,总不肯老实待着,引得青葙也跟着她瞎闹。”
“陛下你瞧,她们在给小狄将军鼓劲呢!”赵福来指着冲在前面的狄知非,不失时机地凑趣。
“哎哟,还真是的!”神武帝哈哈大笑起来,一双眼睛瞧着不远处的裴寂,脸上就有些幸灾乐祸,“去年知非得了第三,今年有青葙给他鼓劲助威,说不定能拿个头名呢!”
眼见裴寂万年不变的沉稳神色生出一丝裂痕,神武帝越发得趣,又道:“福来啊,你去把朕收藏那件虞世南临王右军的字帖拿来,要是知非能拿头名,就把这个单赏给他,正好青葙也用得上!”
“好咧,老奴这就去取!”赵福来笑着说道。
瑶光殿建在九洲池正中央,左右以白玉长桥连接两岸,赵福来踏上长桥时,狄知非的龙舟也头一个冲出出发地狭窄的水道,冲进了巨幅绸缎一般辽阔的水面,两岸围观的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呐喊助威声,娘子、小娘子们纷纷向龙舟挥舞着手里的帕子,更有些胆大的,还将身上系的香囊、头上戴的鲜花往船上抛掷,只不过水面太宽,那些鲜花香囊飞到一半,终于还是无奈地掉了下来。
“你们看,你们看!”神武帝看得欢喜,笑着说道,“知非这相貌,这风度,不知道勾走多少小娘子的心哟!”
“不过我瞧着,小狄将军的眼里,自始至终可只瞧着一个人。”应珏笑着向裴寂举起酒杯,“无为,你猜猜他瞧的是谁?”
裴寂一言不发地举杯,一饮而尽。
“黄镜,去给裴舍人添酒。”神武帝笑吟吟地说道。
黄镜果然走去添酒,裴寂遥望着对岸,一言不发,再又饮尽。
“再给裴舍人满上,”神武帝吩咐道,“别让酒杯空着。”
他瞧着远远落在龙舟后面的沈青葙,摇了摇头:“知非划得太快,青葙都跟不上了,文收啊,让人给青葙送匹马去,朕允准她乘马观赛!”
王文收离开去牵马时,裴寂饮尽了第三杯,玉薤酒醇厚绵柔,入喉时一线甘甜,回味中却带着辣味儿,酒杯刚空,新酒便已添上,裴寂低垂凤目,看着杯中倒映的自己落寞的脸,跟着再又饮尽。
“无为,”应珏伸手虚虚盖住酒杯,“喝得太急了。”
“行了,”神武帝笑着说道,“朕知道他的酒量,再有三壶也放不倒他,让他喝!”
对岸上,沈青葙接过马匹,正在迟疑时,徐莳已经笑着催她:“快去!我这也是现在不方便,不然我早骑马追上去看了!”
耳边轰地响起一阵呐喊声,却是羽林军的龙舟追了上来,离狄知非只剩下半条船的距离,眼看两条船越拉越近,沈青葙不由自主跃上马背,朝着龙舟前进的方向飞奔而去!
水面上,狄知非的衣甲已经湿透,大颗汗珠顺着额头滚下来,落在睫毛上,蛰得眼睛都有些疼,耳边的军鼓声越敲越急,余光里瞥见羽林军领头的那个就要与自己并列,却在这时,突然觉得心中一动。
划桨的动作不觉就停住了,回头一看,正对上沈青葙的目光,她骑着一匹火红的骏马,风驰电掣一般,沿着九洲池向他追来。
满身的疲累突然就消失无踪,狄知非粲然一笑,举起手中船桨,用力向她挥了挥。
这一刹那的停顿,羽林军便已冲到了前面,两岸上刹那间响起一声声欢呼,又有一声声尖叫,沈青葙夹在无数声浪中,生平头一次放下所有顾忌,高声向狄知非叫道:“冲呀!”
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中,沈青葙分辨出了狄知非的声音:“好!”
暂时落后的左卫龙舟突然开始加速,像插上翅膀一般,眨眼间越过了羽林军的龙舟,不等小娘子们的尖叫声落定,羽林军再又追了上来,紧跟着左卫反超,瞬息之间,已经是几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