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解昭的记忆,沈既明所听所感皆是解昭的感受,他与李龙城不同,解昭带他活下来,沈既明只能感知到解昭滔天的恨意,而非感激。他懂事早,什么都分得清,他知道云想容是谁的人,并不会因为救命之恩认贼作父。此后几十年,解昭每每对上云想容,都盘算如何杀了他。
他从不掩饰对云想容的恨意,云想容清楚得很,随着年岁的增长,云想容的性子愈发冷漠,攻城的手段极其狠毒,人命在他眼中还不如草芥。他轻易地识破解昭种种不成熟的报复,心烦时还会叫手底下的人揍他一顿,叫他老实点。而这对于解昭来说无异于羞辱,他始终以为云想容当他是个羞辱取乐的玩意,于是心中恨意更甚。
这也怪不得解昭,当年屠城的命令确实与云想容有关,他与解昭之间确是解不开的血海深仇。而云想容救了解昭以后又从未表现过一丝温情,不过是饿了口给饭,渴了给口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情意。
“你这点本事还想杀我,说出去牙都给你笑掉了。”云想容把玩着手里用来削水果的小刀,眼睛一抬,玩味地看着被士兵压在地上满面怒气的解昭:“米好歹换一把锋利的,偷袭时也不该从正面走过来。”
他出手极快,悄无声息地绕到鸟架后,一眨眼就割了鹦鹉的喉咙。
“想实现你的春秋大梦,先练到这种程度再说。”
解昭死命挣扎:“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会一次一次地杀你,失败一百次,我也会再试一百零一次。”
而他得到的只有云想容的漠视,这位云大人从未把他放在心上,只淡淡地哦了一声,转头就去忙自己的,丢下一句:“今天晚上不用给他吃饭了。”
士兵们习惯了,齐声道:“哦。”
若非沈既明注意到用膳时云想容会下意识地把麻团和牛乳茶放得离解昭近一些,他也搞不懂解昭为何后来对云想容执念至此。
云想容的死可比沈既明痛快多了,可谓是猝不及防,连解昭自己都未能反应过来。解昭十多岁时,云想容看他看得松,甚至问他要不要出去游历一番。解昭阴沉着问,就不怕他跑了。云想容冷笑一声,你最好死在外面,省得浪费我粮油。
解昭走了五年,见了许多,也听了许多。这段记忆里,解昭处处打听云想容的事,他深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不知何时,他这一生仿佛是为了杀死云想容而活,甚至与血仇无关,他只是单纯地憎恨着云想容这个人。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云想容也是恨着他的,他们两个之间只能活一个。
五年后,解昭归城。他自认做了准备,这一回,未必杀得了他,至少能在他身上划出一道伤口。
解昭手持匕首站在云想容的庭院前,云想容肩上披着裘衣,一面喝茶一面与人闲谈。
人面兽心,衣冠禽兽。
解昭只能想到这样的字眼与云想容相配。
室内传出相谈声。
“大人,您对沈家人当真无恨?他们毕竟——”
“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云想容波澜不惊:“年幼时以我家人相逼,无论如何,那些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分明是沈家行骗,他们并未放过您的家人!”
“我要如何,我无非是一条不掌兵权的疯狗,他们要我死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我死与不死,我家人都已经死了,而为我而死的人也活不过来。倒不如做个富贵闲人,锦衣玉食,这人间繁华,不好好享受一番岂不是白活一趟。我做了那些事,早就与沈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遗臭万年的名声是洗不去了,死后的事又何必去在意。莫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沈高祖以云想容的亲族作人质,逼得云想容满手血债。终究他的子孙沈既明亦为李龙城如此折磨,搭上了一条命和沈氏江山。杀人屠城非云想容本意,冥王有意放水,免去他的炼狱之苦。而沈家人入了地府可没有这样的好运气,看来被酷刑折磨的沈家亡魂远不止沈既明的父兄,恐怕要多得多。
老宫女来给云想容添新茶,正撞上门口的解昭。解昭自小就招人喜欢,哪怕是在云想容身边,也真的吃到什么苦头。
老宫女喜笑颜开,掀开门帘喜声道:“大人,看看谁回来了。”
云想容头也未抬:“谁,解昭么。”
解昭面沉如水。
老宫女道:“可不是。”
云想容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架子上拎起一只做工精湛的红木食盒:“我出去见他。”
屋内人惊到:“莫非这些年云大人日日都备着这些……”
云想容每走一步,解昭心头就多颤一分,他与云想容五年未见,熟悉的愤恨感直冲头脑,他也不知自己竟会如此激动。待云想容迈出一只脚来,解昭再也克制不住,步伐飞快,身轻如燕,霎时出现在云想容身后,极利落地割断了云想容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