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孤注一掷

扶苏终是反应过来张良的意图,见他缩手欲回,忙按住他尚留在汤婆子上的手指,声音忽而透出几许恨铁不成钢的诚挚:“你明知道我最需要什么……”

明知道我最需要的是什么,却还是狠心想将他彻底夺走。

张良似乎当真在想他所需之物,闻声笑道:“公子不足双十,烈如雪吟自不能让孩子饮用。”

孩子?自己在他心中还只是个——孩子?!

扶苏先是嗤笑一声,随后忽又猛地倾身靠近,那张清俊到极致的面上却半分情绪都没有,眼底像是蕴着浓郁的、化不开的瑞雪,让张良光是看着便已有些微微失神。

怎会有人长得这般惊心动魄?也对,秦王比他应是也毫不逊色,只是自己从来不曾得机欣赏。张良如此想着,也便轻声笑笑,觉得少年人素喜意气用事,自己本该同他好好讲些道理。

谁知见他笑了,扶苏更是危险凑近一些,索性将他困在自己双臂之间。

明明是这样暧昧的距离,扶苏的眸子里却冷清到没有丝毫暖意:“可是想好了?”

想好了背离崔元,背离秦国,只为在那弱小母国残喘之际,拼一朝声名尽显?

虽是问出了声,可扶苏还是不难猜测对方的答案。毕竟张良虽表面上柔软可欺,可他内里却极为坚固执拗,他可以屈居于世间一隅,做个不为人知晓的公子侍读,也可以运筹帷幄,在这乱世求得无限声名。只要他想,这些都不难实现。

发觉自己的心思被扶苏直接看穿的瞬间,张良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他只以为扶苏讨厌自己,所以曾经才会屡屡戏弄于他,可谁知短短几年,扶苏对自己的了解竟已到如此地步。

是的,他作为韩国贵室之后,既然曾经享受过无限殊荣的家族地位,就断没有抛弃亲友故国任人欺凌的道理。相比起韩非的谦恭内敛,自己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了一些。

或许从他跟随先生踏入秦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可他不该连累崔元,更不能连累其他不相干的任何人。

沉默不语便是默认,扶苏狠狠咬住后槽牙,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他想将对方喊醒,想听他亲口承认自己的打算,想听他坦言久居秦国到底是何意图。

以及说清楚,眼下这场交接到底算不算做他的无声辞别。

聪明如张良本不该有此冲动想法才对,毕竟韩非与崔元如今皆于秦地,张良一旦判出,牵连累及旁人不说,能否成功逃离秦国都是尚不可知的事情,更别提等他知己知彼地助韩抗秦了。

若是一招不慎,便是白白送死的结局。

想到此处,扶苏的声音倒先显出几分哽塞:“为什么?”

为什么要平白放弃到手的光明坦途?为什么要选择同自己为敌……

见扶苏愈发痛苦难解,张良终是肯出声回答:“公子可知,韩国乃是良之故土。”

故国无存,生死何异?生于扶苏这般地位,自是无法体会自己的心境。

扶苏早便料到张良会提及此事,可听到对方的艰涩声调时,还是忍不住哽塞片刻。脑中想了想,突然就回想起崔元闲来无事时曾同众人谈过的七国归属观。

简而言之便是,现下所谓七国,无非都是周室故土。昨为周民,今变秦士,不过尽是应势而成,顺之天然。便以韩国为例,今之韩人,尽为先前之晋民耳,三家分晋,裂出韩国,此为必然。同理,秦扫六合、重整天下,亦是万物生息之道,是秦人秦君付出几倍于其他诸国的努力而换来的光明远景。凡华夏之土,本就不该有言语字义商货之差。

可扶苏转念又想,自己能够理解此语,很大一部分是由于自己占据了秦国公子的便宜,不必面对其他六国或会遭遇的“国灭”之痛,感受不到本国的风俗语言逐渐被官话取代的无奈。

因此张良有此反应,他能够理解,他只是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要同张良兵伐相见。

扶苏想得入神,不自觉便有将张良罩进怀中的趋势。

见扶苏久久不言,张良忽而挣扎起来,先是理整衣袍远远退出几丈,接着才如陌生人般礼貌作揖告辞。扶苏怔怔瞧着对方逐渐远离的背影,本以为只是恨铁不成钢的心情,谁知瞬间竟如被人掐住命门般,就连呼吸都已有些喘不均匀。

他敢发誓,这在他前十六年的生涯里,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