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制造的风

温柔刀 小央 2282 字 2023-02-18

男生已经变成了男人,但还是方脸,还是大蒜鼻。比起过去,昔日的高中同学看起来成熟了很多。现在他是这家超市的老板,系着围裙,亲力亲为在理货。背后钻出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个子矮矮的,穿着拖鞋和保暖裤,用方言问:“是谁哦?”

“我以前八中的同学,还有我以前初中同班的。都是中学同学,他们是一对。”邵远鑫笑着,笑得眼睛都没了。他一定不太上网,也不怎么听人说闲话,所以才会这样幸福,幸福到平凡却纯粹,真令人嫉妒,“这是我老婆,还有我女儿。”

“哦!坐下来喝杯茶不?”邵远鑫的老婆马上也笑了,和她老公很有夫妻相,乐呵呵地说,“我们就收拾完了。你们坐,你们快过来坐。”

李菜笑着推辞:“太晚了,就不坐了。”

“坐吧坐吧!不要客气!”

李菜说:“女儿几个月大了?”

“才四个月嘞。”

女人把襁褓伸过来,笑容里装着沉甸甸的幸福。

小婴儿睡得正香,身体胖乎乎的,柔嫩的脸颊很红润,身上冒着奶香味。

李菜笑了,话在嘴里咕噜噜地滚动。她说:“长得真好。”

李耀祖也侧着头,不紧不慢地凑过来看。他说:“很快就会长大吧。”

“是呀!”邵远鑫的老婆笑着说,“很快就会长大了。”

到最后,他们还是没多坐。

出了超市,夜里降温,天气有种微微刺痛的冷。两个人默默不语。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李耀祖先开了灯。灯泡发出微不可察的嗡鸣,李耀祖抬头,感觉它是不是闪了两下。李菜把购物袋放到餐桌上,背对李耀祖说:“你等我一下。”

爸爸妈妈房间有个保险箱,她的婚戒放在里面。他当初人傻钱多,又比较乡下人,买的克拉太大,连珠宝店的人都劝他说容易磕碰,他偏不信。除了结婚后录过一次视频,还有参加自媒体博主的颁奖晚会,她都没太戴过。

她拿出来,想着也还是钱,打算问他还要不要,他不要她就留着了。

李耀祖也不坐下,就站着等。

李菜出来了,拿着戒指盒,笑着向他挥了挥。她没留意李耀祖的表情变化,打开看了看,又把它交到他手里,掏出手机想查一下鉴定证书:“你是真有病,发神经。不是从不买那些没意义的东西的吗?都说了……”她正说着话,戒指盒突然掉到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李菜吓了一跳,也没多想,弯腰捡起来,又递给李耀祖。

李耀祖的手微微张开,没有握紧,只是止不住地发抖。

她瞄了他一眼,心里纳闷,把戒指塞到他手里。

但戒指盒再一次掉落在地,翻滚着,落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去。

李菜看向李耀祖。他脸色惨白,从刚才开始,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到。耳鸣太吵了,手也一直在颤抖。

她立刻推着他的肩膀后退,按着他坐下。李菜坐到他身边,伸手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烧。然后她又问他:“手痛吗?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握住他的手。女人的手包裹不住男人的手,可是却能温暖他。他常常忽略她的心意,只以自己的方式对她好。她总是忘记他也是人。李菜不让他发抖,可却能感觉到,手掌底,他皮肤下的血肉在突突地跳动。

“你受伤了是不是?”李菜的声音里带了点悬在空中的动摇,不安地问,“什么时候?”

“……”

“你怎么这样……”她在屋子里转圈。

李菜说:“你在这里等等。”

她进去,装了一盆热水,拿毛巾浸进去。她拿起手机,找认识的医生的电话,发微信给cor的主教练,删删打打,编辑了一段很长的消息,一方面是询问情况,另一方面也有点找麻烦的意思。没给他安排手术吗?队里的康复师是不是区别待遇了?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想发出去,又先复制放到备忘录,等会再改改。李菜装了一杯温水,放了两勺盐,搅拌一下,端起来,嘴唇贴住杯沿试一试。

李菜走出去,把这些都放到桌上。她拿热毛巾给他敷手腕,说:“你先睡觉,我们明天早点去医院……你今天就睡这里吧。耳机戴太久了,耳鸣是不是?”

她烦得叹气,又想到《狂欢午夜》是需要听声定位的游戏,不戴也不行。李菜回到房间,抱着被褥出来。她铺床那么熟练,李耀祖看到了,她熟门熟路拿来的一大堆东西里甚至有尿垫——那是她以前故意放在一起的。病人来的时候更容易拿到。身下的床也是平时那人睡的那一张。他站起身。

李菜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你不舒服你跟我说啊。”

李耀祖说:“我跟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生病了都不告诉我?”

他说了脏话:“我要跟你说什么?你想我跟你说什么?我变成废人了,我连手机都拿不住?以后老了你在厕所摔一跤,我连抱都抱不起你?我以后保不准就是残废,要你做牛做马伺候我,受一辈子的罪?”

她叹息似的摇头:“我想帮你……”

“你别帮我。”他说,“我本来就什么都不是,没有文凭,没有教养,还没拿过s冠。想最后打一年,手他妈玩个抓瞎游戏死一百回都通不了关。我已经完了。你要我跟你说什么?说我是个废物?我现在说了,你满意——”

李耀祖眼里一片漆黑,尤其盯着珍惜的东西,不自觉出神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只有嘴角和眉尾的肌肉交替跳动,转瞬又归于平静。那种冷漠的伪装刺痛她。李菜感受到,有什么在消失。那个她相信的人,只要他想就什么都办得到的人,他的生命力在消失,勇气也在一点点离去。

她想抓住,想要阻止这世界上最常见的悲剧发生。她想向赌马场里在跑道上摔倒的赛马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