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灾之大,莫大于妄诛于人,以阴居阳,体躁而动,迁怒肆暴,灾之甚者。
——张载《横渠易说》
那天,娄善几乎失了神志,挥着拐杖,边哭边骂,去寻王小槐拼命。
消息已传到三槐王家,他刚冲到王小槐家院门前,便被王如意、王佛手等一群王家人拦住。王豪已死,娄善再不怕王家任何一人,何况自己幼子又被王小槐害死。然而,急痛之下,他没有召集亲族来,只身一人被缠住,根本进不得那院子,手里的拐杖也被夺走。
正在闹嚷,王小槐出来了。娄善一眼看到,眼里快喷出血来,张开嘴要扑过去咬,却被王家两个壮年汉子死死拽住。王小槐笑嘻嘻地说:“老拐子,你别乱冤人,我下午一直在家里,一步都没离开,有这位窦主簿作证。”娄善这才看到,王小槐身边站着个头戴黑幞头、身穿青绸衫的中年男子。两年前他因一桩买田纷争,去邻县县衙里告官投讼状,似乎曾见过这人。
这人似乎也记得娄善,正色说道:“娄员外,我中午来的这里,一直在和王小官人议事,他的确一步都没离开过。”
娄善听了这话,越发火急,一口痰逆上来,顿时昏了过去。等他醒来,已被人送回了家,躺倒在自家床上。睁眼看到老妻和两个儿子在床边哭个不住,想起幼子,怒火顿时腾起,他忙挣起身子,又要去拼命,却被妻儿苦苦拦住。痛怒交加,他又昏了过去。
一直躺了许多天,他才能下得了床。人却陡然间老了十多岁,须发原本只是半白,这时全都枯白了。
这个幼子是他年过四十才得的,因而无比疼爱。只是,这孩儿心性温善,遇事不善机变。娄善一直都有些担忧,这等软性子如何在这世上拼斗?娄善自己活了一辈子,便斗了一辈子。
头一条要和官府斗,自家几代辛苦挣的田产,决不能让官府抽尽脂血。官府以田产定户等,五百亩为出等户,八百亩为无比户,他家田地过千亩,该被列为无比高强户,一年仅田税至少得二百贯。朝廷运粮,民户又得缴“地里脚钱”,一石粮得多纳三斗七升,叫作“三七耗”,他家一年纳粮二百多石,脚钱就得七十四石。更有其他数不过来的杂税,加起来还得二三百贯。这些钱买成粮,一家几口能吃二十来年,过半辈子。
王安石变法前,上户还得去衙前充役,或催税,或守仓,或运粮,或迎送官员,各般赔费没有底止,常常一年之间便让一个上户之家破产变客户。王安石推行免役法,才废除了这些衙役,但三等以上得出免役钱。粮和钱各占田产十分之一,加起来又是四百多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