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煜眼前泛起水雾,不住地摇头。他重重地抹去眼泪,说:“我不走,我死也不会走的!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我才不要走!”
“听话。”白焕像抱小孩子似的把他抱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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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
“钦天监说,今年会是十年以来最大的雪。天气寒冷,父皇要珍重身体。”白子澈照顾小孩子很有一手,照顾病人自然也不在话下,轻手轻脚地为皇帝侍奉汤药。
皇帝床尾的画像已经取下,多年以来微弱的侥幸被打碎之后,他反而想通了似的。皇帝病中从不接见皇子,白子澈是为数不多的例外,接到旨意时,白子澈也有些意外。
“手怎么了?”皇帝喝了一口药,盯着白子澈用白纱布包裹起来的手心问。
“不小心摔了。”白子澈面不改色道。
“你身边的亲卫比你诚实,分明是白煜伤的,却要扯谎骗朕。”皇帝叹息道,“是朕这些年对你不好,才让你打落牙齿和血吞。旁人的错,也要委曲求全地揽到自己身上。”
“三哥只是一时冲动。”白子澈火上浇油地替白煜辩解。
皇帝冷哼一声,“白煜是被白焕惯坏了,有恃无恐,这天底下怕是没有他不敢的事。莫说戕害兄弟,就算他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也有白焕给他补。”
白子澈没接话。
“子澈,你以为徐砚如何?”皇帝问。
徐砚如今在翰林院供职,皇帝交给他的差事样样做得漂亮。徐砚本是新科状元,又有得圣上眷顾,理应光彩夺目。只是朝中近来风起云涌,反而是都察院的张圭身处风言风语的中心,徐砚便不起眼了。
“徐砚是霍氏门生,品行端方,才华横溢。”白子澈略微沉吟,道,“是天下大才。”
“那你觉得,朕为何要放他在翰林院摔打?”
白焕愣住了,倒不是回答不上来,只是皇帝问得微妙。
历来被放到翰林院任职的进士,要么是被人算计,在里头做一辈子经筵讲官;要么是积攒资历,为进入内阁做准备。皇帝屡屡宣徐砚随侍左右,霍氏又名满天下,徐砚显然是后者。
但这个问题,皇帝本不该问皇子。
“朕要将他留给你。”皇帝虚虚地指了一下白子澈,道。
白子澈一放药碗,就要诚惶诚恐地跪下去。皇帝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令他在床榻前站直。
“墨雪那天来探望朕,有句话说得很好,天下万民都是朕的子女。倘若朕所牵挂的人再世为人,生在大周的疆土上,朕希望这个位置上是个好皇帝,希望大周的官员个个清正廉洁、爱民如子,百姓安居乐业、平安幸福。”
皇帝将枕边的木盒悬在白子澈手上三寸的位置,白子澈触手可得,他目光殷切道,“子澈,你是个吃过苦的孩子,更能苦他人所苦。你会不负朕的嘱托的,对吗?”
白子澈缓缓半跪下,高举双手,一字一句道:“儿臣定不负所托。”
皇帝郑重地将木盒放在白子澈手心,盒中是太子册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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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
皇后亲手将燃尽的残烛换下,用火折子点亮新的蜡烛。佛龛前灯影憧憧,皇后仰头望着宝相庄严的佛像,心里只有无边的孤寂与茫然。佛堂中向来不留人伺候,皇后一人跪佛时,总是听见窗外漫步过宫墙缝隙的风声,悠长又寂寞。
“你父亲不是不许你们再进宫吗,你来做什么?”皇后表情淡漠地问。
白焕掀开遮掩容貌的风帽,身上穿的分明是宦官服饰。
“母亲,陛下要立白子澈为储君了。”白焕道。
“我知道。”皇后略微垂眸,自嘲般笑笑,“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二十一年了,这个纠缠我无数个日夜的噩梦终于降临。原来神佛真的没有饶恕我的罪过。”
白焕心里横生一股怒气,却又不忍对她说重话,只说:“母亲有什么罪过?是白子澈枉顾您的养育之恩,是父皇背弃嫡庶尊长,这么多年,您一直隐忍、退让,外人嘲笑您不得盛宠,就是这样的结果,您真的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