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嫂子!你说的是哪朝哪代的规矩?咋着来守灵就成了闹笑话?!俺咋想不明白!”黑蛋竟然大声吆喝起来。
这时灵棚里破天荒地地传出一阵哄笑,荷花儿扑通一下跪在黑蛋的面前伤心加委屈地大哭起来:“俺的好兄弟呀……嫂子求你啦……你快回去吧……”
黑蛋吓得拔腿就跑,边跑嘴里边咕哝道:“办丧事儿比办喜事古怪多啦!人都哭成了疯子!”
这时灵棚前围坐在一张破木桌旁的响器班儿,用民族乐器唢呐吹奏起了催人泪下的哭丧调,吹奏起民间传统的“哭死人儿”的悲情老段子……唢呐这种“哭死人儿”的悲伤调子,几乎能把活人儿哭死。
“哇哇哇……死啦……死啦……死啦……哇哇哇……死啦死啦……”唢呐吹出阵阵悲哀的哭声……这种乐器的恸哭比孝子的恸哭更动情更能感人肺腑,更能感染和触动孝子们悲伤的心灵。司锣手在唢呐恸哭的节点儿上“咣”地使劲儿猛敲一下铜锣,把灵棚里的悲伤空气陡然震荡起来。灵棚里随着唢呐的悲伤调子涌起一阵又一阵恸哭的悲声……有的孝子哭得捶胸顿足眼泪与鼻涕横流,有的孝子哭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仍然张着大嘴继续号啕恸哭,有的孝子哭得死去活来、趴在脏乱的麦秸上好似要断气儿了一样。
黑夜里,仿佛这条大街变成了恐怖可怕的阴间。开始乡亲们还颇有兴趣地或近或远围着灵棚,津津有味地享受悲情的熏陶。慢慢地乡亲们被熏陶得受不了啦,悲伤的气味儿使他们难受起来,他们开始被感染得眼里掉出泪滴儿……灵棚里天昏地暗的哭声与唢呐高高低低的悲鸣,使寒夜更加寒冷,寒冷使他们更加心寒。围观的百姓莫名其妙惶恐起来,似乎鬼魂就要从棺材里飘了出来,于是都陆陆续续缩着脖子、装着一肚子悲伤回去睡觉了。
老人去世已经三天了,按照老规矩停灵守孝应该是七天七夜,以表示族人对逝者的尊重。但老人去世的太不是时候,眼看就要快过大年了,总不能在过大年的时候办丧事出殡吧?!要不然就得“闷丧”(就是把老人的遗体用被子盖着闷在家里),等过完大年再为老人发丧出殡。根据这种特殊情况韩家族人经过一番讨论,决定停灵三天就为老人送殡入土。
乡亲们络绎不绝地前来吊丧、来上祭礼。富裕的人家拿几个铜子儿,贫穷的人家提一些油炸的薄脆及一些蒸馍之类的食品,很多是掂一串儿锡箔纸钱,但至亲好友也有上银圆重礼的。无论是上钱物食品和锡箔幂钱,统统都被坐在礼桌旁捏着毛笔的老先生记录在礼单上。这礼单是要主家保存的也是有用处的,以后哪家老人去世,好翻阅礼单的记载,送去相应的祭品和礼钱。这次荷花儿老爹去世,很多人家就是看了存放多年的礼单上的记载来上相应的礼钱祭品。
“活菩萨”老郎中是让他的儿子来祭奠了老人,送的祭礼不轻不重放下了几个大铜圆儿。几天的祭奠时间里,没看到甄保长和王大财主家里来人祭奠上供。按照乡俗丧事儿祭奠供礼是不记以往恩怨的,很可能是他们觉得自家的身份不一般吧,也可能是他们的老人去世,荷花儿姓韩的娘家人儿没去祭奠上礼吧,谁知道呢?无从得知。祭奠礼上所收的银钱,都归丧事儿的老总安排花费在老人的丧事儿上,一般都是到最后花光花净一个铜板也不剩,主家按老规矩是不能支配和过问的。那些油炸食品和蒸馍供果之类的东西,等老人殡葬入土以后攒忙伙计们从墓地回来,吃过招待酒饭,就都一点儿不剩分给攒忙的伙计们,以此酬谢。
来此吊孝上礼的无论大人小孩儿没有一个女性,这也是很多年的老规矩了。
“孝子谢客!”主持丧事儿的老总发一声喊,韩家老大老二戴着重孝、拄着高粱秆缠着白纸条的哀仗“呜呜呜……”哭着出得灵棚跪地磕头“谢客”,灵棚里随即也“呜呜呜……”干嚎一阵儿。几天来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记不清有多少次了,都是一个动作,都是一种声调,折腾得韩家二兄弟喉哑泪干两腿麻木。试想,先人年老病逝乃自然规律,此时安安稳稳躺在棺木里,活人倒按老规矩活折腾起来,受起活罪来,若逝者灵柩内有知,不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