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随着庞王去世的国书抵达鱼国的,还有一封烙印着庞王印信的诏书。
那张羊皮诏书里要求鱼王设法伏击庞国的出使队伍,即便不能,也要毁了出使队伍的所有粮草辎重,让他们产生动乱。
任哪个附属国的国主看到这样以下克上的命令都会吓得魂飞魄散,更别说之前王女好为了井人的事情和这位国主还打过交道。
他知道这位王女是个不好糊弄的人,别说有将出使队伍全歼的自信,就连烧了庞国使队粮草的信心都没有。
况且这件事还透出一份特别诡异的气息。
毕竟这位庞国王女在周边国家名声赫赫,除了素有贤名,还早早就代理国政,有治国之能,这几年这些附属国的国主都使出浑身解数交好她,就是笃定了她是下任国君的人选,这才趁早打好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第二封国书不但不该是要杀她,而是应该委托他这位鱼王传递消息请她回国继位。
王女在路上,消息稍微滞后点也有可能,但她肯定是要来鱼国补给的。
鱼国国主也不是傻子,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无非就是庞国国中有人不想让王女活着,想趁着王女好不在国中势单力薄的机会,谋夺庞国国主的位置。
这世上大大小小几百个国家,像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多少王位的更迭伴随着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就连殷国这样的大国也为了王位血雨腥风了几十年,所以鱼国国主看到第二封国书的下意识反应就是——这事沾不得。
可处在他的位置,他也根本没有反对的能力。
现在看来,庞国国内肯定是变了天了,都能用上庞王的印信,意图篡位之人必然是位高权重之人,要么手中握有权势,要么身份贵重威望过人,能让庞国上层愿意暂时将代表国君的印信交给他/她管理。
在这种情况下,王女好基本没有胜算。
她出使的队伍只有三百多人,还带着累赘一样的贡品,只要庞国内乱、王女被视为眼中钉的消息传出去,不必庞国那幕后之人出手,各方觊觎庞国财富的势力就会打起那些价值连城的贡物的主意。
以往他们是惧怕庞国的国力和威望不敢冒犯,可现在这个情况,无论哪方暗中把这位王女及其她身后的使团毁了,绝不会受到庞国的报复。
不但不会报复,庞国甚至不会追究这批贡品的下落,顶多会汇报殷国国主,告之庞国的王女在这次出使中不幸遇难。
一国的王女都为了给您朝贡死了,你若是殷王,还会继续追究为什么丢失了纳贡吗?
在那一瞬间,鱼国国主是真的生出过贪意,毕竟这批贡品里也有一小部分是来自鱼国,他比其他人更了解庞国这次使出的是多大的“手笔”。
别的不说,就鱼国这么多年来采珠纳贡庞的大珠,多数都在其中了。
“王女莫怪国主鬼迷了心窍……”
王子鳌苦笑着说,“那下令的人实在是深谙人性,那封国书里只提了要将您的人马铲除,却绝口没提怎么处理您带的东西。”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很难对这批贡物不眼红。就算迫于您过去的声望不敢下手,哪怕为了这批贡物,多半也是要搏上一把的。”
王子鳌说到这里,其他人心里已经有几分相信了他之前说的话,在场的十来个庞人如今各个神情茫然,犹如失去了方向的孩子。
他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会变了天,他们还成为了鱼国人口中被国家抛弃的“牺牲品”。
阿好也不例外,哪怕她向来以自制力惊人闻名,此刻也是靠指甲嵌入掌心的痛觉在维持冷静,眼眶因为强烈的恨意和悲怆红成一片。
“那你们就不该只是烧粮,而是调集全国兵马,想办法灭了我们。”
她咬牙切齿地说。
“实不相瞒,起初国主真起了贪念,但和几位将军商量了一夜后,他最后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王子鳌叹息道,“我鱼国是小国,国中能动的族兵不过千,还并不善战,一来根本就没有靠这些人打赢您的底气,二来,就算我们真的能得到这批贡品,就凭我们这样的国力,最后也只是由人予取予求。”
宝物虽好,也要有福享受。
别说其他国家,谁知道现在庞国那掌权之人如意之后会不会翻脸不认人,随便找个什么借口逼他们将这批贡物还回去?
到时候鱼国人伤亡惨重,既为别人铲除了异己,又没得到任何好处,岂不是得不偿失?
“算你们脑子还清楚。”
子昭瞟了这个王子一眼,嗤笑着。
收回目光时,他看见了王女紧紧攥着的拳头,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伸出自己的手掌,包住了王女的手,压低了声音说:
“别伤了自己,难受就掐我的,我皮糙肉厚,不怕疼。”
阿好果然下意识松了手,但也没依言去掐子昭,而是反手将他的手指一把抓住,捏得死紧,力气大的仿佛要捏碎他的指骨。
王子鳌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闪过,心里对这个男人与王女关系也有了几分了然。
他们这些有资格接近阿好的属国王子,没有人不曾报着和对方有点什么的遐想,就连他现在这么“老实”,都是存着几分因此能让对方“另眼相看”的心思。
为了掩饰眼中的妒意,王子鳌低下头,继续说道:
“到了第二天,土方那条路上传来其他使团被袭击、贡物被洗劫的消息,国中有将领又有了想法,认为趁这个机会搏一把,可以顺势把责任推到袭击这些使团的歹人身上,撇清鱼国的嫌疑……”
“我父王却越发害怕。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亲自下令只烧掉你们的粮草,不准伤害你们,绝了其他人的心思。”
“那说起来,我们还要感谢你们的‘退让’?”
女羽被气笑了。
“我该感谢你们留我们一条命吗?”
“我知道王女此刻肯定将我们恨之入骨,而且此事若不成,肯定要受到你们的报复。但庞国的掌权者便是我鱼国的主人,王女一日没有继承王位,我们一刻就只能听令于人。”
他哀声道,“况且,我鱼国三位王子、数位王女都在庞城为质,国书上拿他们的安危要挟我父王听令,我们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