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第85章 下一章 领主的生活越是清贫……

毕竟他又不是光身一个,不但要养活族人亲眷,手下官员和几十万大军,更有楚州数百万的百姓仰赖他活口。库里的每一文钱,要花在哪里都是有数的。

红巾军却不一样,她们才刚刚起势,什么都是新的,也没有太多规矩束缚,更没有什么派系斗争,再加上都是底层出身,才会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和钱财去做这些。

这种事,没什么好比的。

只是这样一来,姬长恩就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红巾军虽然守规矩,没动到其他地方来,但是继续这样下去,人都跑光了,他们守着半座空城,也毫无意义。

就此退走是不可能的,没有足够的缴获,他没办法跟楚州军上下交代。但为此跟红巾军对上,姬长恩也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也有悖于他“与人为善”的处世之道。

就在姬长恩纠结的时候,又一个消息传来,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云州军在洛京一番抢掠之后,纵火扬长而去,以至于辛苦攻城的楚州军和红巾军,几乎没什么收获。然而,他们正得意之际,却在回云州的路上直接撞上了赵元睿的凉州军。

虽然人数差距极大,但步兵对上骑兵,还是在野外,这一战的结局可以说是毫无悬念。

虽然秦秉忠见势不妙,就立刻叫人扔下粮草辎重,一路飞奔回云州,人员损失并不算多,但是从洛京抢到的那些好东西,只怕大半都落在了凉州军手中。

姬长恩之前还觉得自己和赵元睿同病相怜,都很倒霉,现在才发现是自己想得狭隘了。

赵元睿一开始就没打算来洛京凑热闹,先是威逼洛京给云州军施压,再在路上埋伏打劫,恐怕都是计算好的。楚州军辛辛苦苦熬了几个月,最后竟是给凉州军做了嫁衣,好处都叫他们得了。

这可真是……叫人不服气都不行。

幸好消息里也说了,赵元睿直接带着缴获回了凉州,并没有往洛京来。要不然,姬长恩还要更紧张。

不过也是,骑兵的优势就是野战,在楚州军和红巾军已经入城的情况下,他再过来,就只能攻城了。问题是现在的洛京城,也不值得损兵折将地去攻打,赵元睿直接舍弃,也是应有之义。

虽然凉州军暂时威胁不到楚州军,但这个消息还是让姬长恩受到了一些打击。

姬长恩今年五十多岁,虽然算不得年轻,但是在吃经验的战场上,这个年纪,却是最有作为的时候。

然而看看他的对手们吧——

随雁孤云起义的秦秉忠,今年不过三十出头,赵元睿年方弱冠便从父亲手中接过凉州节度使的位置,今年才二十三岁。东川的顾承骏也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虽然他已经死了,但是西州却又冒出了一个比他更年轻,今年才十九岁的明月霜。

就连盘踞西川多年,连朝廷也无可奈何的乔珩,在明月霜手中也没能讨得了好。

而他和乔珩是同龄。

姬长恩原本并不服老,此刻却油然生出了一种力不从心之感。

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舞台,他这样的老家伙,总觉得有些跟不上他们的步伐了。

退意一生,姬长恩便不愿意继续留在洛京蹉跎时光,之前纠结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他想了想,写了一封手书,着人送去红巾军那边,邀请窦娥共商洛京的归属。

对此,窦娥推辞了几次,说自己做不得主,然后才在姬长恩的盛情之下,同意跟他见一面。

不过她没来,要求姬长恩去红巾军的地盘谈。

姬长恩的脾气确实很好,并不认为自己与明月霜身份对等,窦娥身为下属提出这种要求就是冒犯。况且他也确实听说过不少红巾军的传闻,很想亲眼去看看她们治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下属们倒是有些担忧红巾军会做什么,去了她们的地盘上,就成了俎上之鱼,但姬长恩是没有这种担忧的。

不仅是他的性子更愿意把人往好处想,更是在之前的接触中,他觉得红巾军的理念与自己颇为相似,不会做这种公开邀请之后又在暗地里捅刀子的小人行径。

所以第二日,姬长恩便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城北。

因为有红巾军的女兵在附近巡逻,所以楚州军一般不会靠近这里。此刻走进来,他们才吃惊地发现,不过两三天时间,这里的气象已经与外界大不相同了。

人们分成不同的队伍,穿梭在断壁颓垣之间,忙碌着手里的活计,虽然看起来略微有些杂乱,却又有一种别处没有的勃勃生机。

尚且完好的房屋被清理出来,烧得太厉害的则被拆掉,拆下的废料分门别类堆在一边,被人搬走,能用的拿到别处去用,不能用的就送去当燃料。

有些屋子里还能搜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都堆在一起,由一支年级颇大的队伍来整理。

道路被重新修整过,拆除了那些随意搭建的部分,看起来宽阔又敞亮。

又往前走了一阵,他们就嗅到了食物的香味。应该是在煮饭,但那气味不知为何十分霸道,弥漫在空中,引得所有人都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

“听说红巾军一日三餐,晨起一餐,午后一餐,入夜前一餐,看来是真的。”身旁有个谋士小声说。

姬长恩随意点头,心想若不是火烧的废墟还能看见,这里竟不像是刚刚经历过战乱的样子。红巾军在治理地方上,果然很有一手。也难怪她们能在东西川的夹缝之间站住脚跟,发展到今日这般。

姬长恩经历过盛世,也经历过这几十年来的混乱,更知道眼前这这样的情景,有多么不易。

正出神间,窦娥得到消息,已经迎了出来。

寒暄几句,听说她们正要吃早餐,姬长恩也兴致勃勃地接受了邀请,准备尝一尝那种闻起来非常香的饭。

不多时饭菜上桌,姬长恩吃惊地发现,竟然就只有一盆焖饭,一盆水煮的素菜。

应该说,外面那些民众能这么吃,已经算是非常好的伙食了,很多人家一天都吃不起一顿干饭。

但是窦娥,虽然她身上只有一个品阶不高的支使官,但这是因为地方属官的职位有限。能被派出来全权负责红巾军在洛京一切事宜的,必然是明月霜心腹中的心腹,她的早饭竟然也跟所有人一样。

“尝一尝。”窦娥亲自给姬长恩盛了一碗饭。

这又是有悖于姬长恩餐桌礼仪的举动,但她做得很自然,似乎习以为常,姬长恩和身边的人便都没有露出异色。

只是心里难免感慨:爱民如子的话谁都会说,但别人说便说了,在红巾军这里,却是真的将自己视为与普通人等同,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如此不成体统,乍一看,难免叫人觉得上不了台面,可是细细思量,红巾军已经有了今日的势力,却仍旧不骄不躁,不沉迷安逸享受,天下有多少人能做到呢?

只此一端,便可见窥见红巾军民心如何了。

而反过来说,她们既然不图那些安逸的享受,其志向必定更加的远大。

放眼当今天下,有谁能与之一争?

脑海里转着这些念头,姬长恩心不在焉地夹了一筷子饭,放进嘴里。这一咀嚼,才发现其中内藏乾坤。

他回过神来,用筷子扒了一下碗,果然看到了藏在米饭之间的锅巴,另外还有一种淡黄色的粮食,一面被锅底煎得焦脆,入口却是一抿就化,与米饭混合在一起,口感十分特别。再加上其中的锅巴,更是增色不少。

纵然只用一点盐调味,没有肉食、也没有油脂,味道依旧很好,最重要的是,不会像杂粮那样拉嗓子。

唯一的缺点是略有些噎,正好就水煮的素菜。

这菜也没用调料,却别有一番清甜。

“听闻红巾军有不少高产种子,不仅产量极高,味道也丝毫不差,莫非这些粮食,就是从西州运来的?”姬长恩问,“这与米饭同焖的又是何物?之前倒是不曾见过。”

窦娥闻言,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就怕他不问,但凡开口问了这个问题,窦娥就绝对有把握将红巾军的高产种子和粮食推销出去,“此物名为土豆,极为高产,口感也不差,且十分耐存储,吃法更是十分多样。姬大将军若是感兴趣,晚上我设一席土豆宴请你。”

姬长恩一听她的口吻,就知道是想把此物卖给楚州,便顺着她的话道,“那就偏了窦支使的好东西了。”

既然晚上要设宴,那很多话就能留到那时候说了。姬长恩便也放开心绪,埋头吃饭。虽然对他来说,这样的饭食难免寡淡,但想到能够从红巾军处买到这些粮食,甚至直接购买种子,便只觉得每一口都是香甜的。

吃过早饭,窦娥就忙碌起来了。不断地有人来请示,还有种种文件需要批复,除此之外,偶尔还要出门去看一看现场,或者跟负责某项事务的人开会……千头万绪,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姬长恩这才明白,她说自己没空去楚州军那边见他,的确不是推脱之辞,而是实情。

光是在旁边看着,就叫姬长恩生出了几分畏难的情绪,感觉很不习惯。

他熟悉的是那种一件事情商量个十天半月,解决又十天半个月的速度。一天里只需花费很少的时间处理公务,大部分时间,或是游宴纵情、或是写诗作画——如此才有富贵雍容之气象。

不过,红巾军若都是这种工作强度,也就不怪她们执政能如此细致,所有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能管到了。

观摩一天之后,姬长恩忍不住旁敲侧击地打听起红巾军辖下那些富户们的生活来。

不怪他如此紧张,如果他想得没错,红巾军果然志向远大,而楚州军又很明显并不是她们的对手,那么,姬长恩现在就开始考虑自己的将来,似乎也不足为怪了。

虽然她问得非常委婉,但是窦娥显然听懂了,她笑着道,“其实若果真是富贵闲人,在红巾军的日子是很好过的。”

红巾军不许用奴婢,但既然是富贵人家,改签雇佣合同,不过多发一些薪水,依旧能维持从前的生活,在衣食住行上铺费一些,对红巾军来说,也是能拉动消费的好事。红巾军禁赌博、禁妓馆,但其他的娱乐活动都不禁止,甚至还有许多官方推广的新鲜玩意。

大概唯一不那么如意的,就是无论什么身份都要一体纳税。但这种事,历朝历代其实都想干,红巾军只是确实做成了。

所以,只要适应了红巾军的框架,富贵闲人在那里反而会过得很好。

真正难以适应红巾军的,是那种有野心、有抱负,想要做官,并且通过做官来实现阶级跃迁,拥有更多特权的人,以及那些已经拥有特权,不愿失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