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珠龙庄

“哦,难怪,”唐青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靠河边的土房,墙上确实有残留的水线,高度都过了头了,“但是之前有些村子离河很远啊,地势也高,这又怎么说?”

“所以才说老天不开眼啊,要是只闹一年灾,那也就罢了。去年是洪水,前年却是蝗灾、旱灾,哪一回人不逃得象淌水似的,现在大把一直漂在外乡的,有些回了的这回又给淹死了。这可不就是阎王点着名薄要人死,人是不得不死啊。”

“那些逃难的往哪边走?”

“能投亲的自然去投亲,没去处的大多去南边的江浦那边,过了江到应天府做工讨饭,好歹能活下去,听说还有走得更远的,也有卖身为奴的。这还算是有好命的,那些往北边去的,谁料想北边也遭了灾,这一来,亲友也不敢收留啊。就是那至亲骨肉,收留了下来,缸里也不多几颗米,耗完了,也就只得一齐

流落去了。”

唐青点点头——去年秋后至冬,家里也接济了些穷尽来投的远亲,也舍了百十来石压仓的陈米,和镇上几家大户办了些日子的粥棚,还应付了县官借此打的秋风。各处庄上虽多了些投身为奴的庄客,也收了些田地,但没有借此夺佃或增加租子——在如今的时世,戚家这样的就算得上良绅了。

“还有早几年,也就是乙卯年(公元1615年)那回,六月里雨那个大啊,跟用盆泼似的,连着下了六天六夜,好几处同时破了口,一下淹死了有几千人呐!”

“壬寅年(公元1602年)的时候,当时的滁州正堂陈老大人,丈量过州里的田亩,有三十来万亩。可这几回大灾,哪次不是十几二十万亩地绝收了,还多是河两岸的肥田。折腾了几次,这地方就成这样了。”

“朝廷对灾害有没有救济,免了粮税?”

唐青见他一头雾水的样子,改口说:“皇粮不收

了,皇差不派了,再发下些粮食衣服什么的。”

老孙甩甩鞭子,笑了:“您老这是说笑话呢,这等好事,传说万历初年那会子有过,现在多少年没听过了。千里做官只为财,不收钱粮,州里大人们的官帽子靠啥保住,一齐喝西北风去?去年反倒还加派了一项,叫啥辽饷,每亩地加五厘。”

“五厘?朝廷派下来的,明明只有三厘五毫!”唐青记得很清楚,邸报上说的是:“户部尚书李汝华乃援征倭、播例,亩加三厘五毫”,当时还和二哥戚兰讨论过。

老孙无所谓地摇摇脑袋,“咱们这些乡下人,谁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多少。加上原来的每亩五分(条鞭),就是五分五厘,衙役们就是按这个数来收的,还不算火耗和常例钱(陋规)。”

“去年绝收后这么一征收啊,那一队队逃荒的人群呐,跟淌水似的,连没遭灾的村子也有不少人逃了。像俺们这样赶车的,没田没地,虽是命里无财,但凡事都有东家挡着。俺如今是吃不大饱,也饿不大着

,这不就得了呗?在现下这世道,也算挺逍遥啦。”

唐青点点头,当时镇上确实有些北上的难民,但更多的却是南下的——凤阳府也受灾了。

“你赶多少年车了?”唐青又问。

“二十二年,尽是给东家赶车。”老孙眯起左眼,朝前边张望,看见前面没有泥洼子,他放了心,让车马在平道上晃晃悠悠、慢慢吞吞地走着,继续闲唠。

“快到了珠龙庄了,瞧那黄糊糊的一片,可不就是?”

唐青在马背上直起腰来眺望,看见一片烟云似的远山的衬托下,青色的河边,有一长列土黄色的房子,夹杂着绿得发黑的树木。慢慢靠的近了,唐青发现这地方的田里一片青青的,都种上了,而且田地大块的多,田埂也整齐,不像有些田那样小块零碎,田埂歪歪扭扭的,就推断出这必定是大户的田——跟戚家的庄田一样,唐青去看过。

将近中午,车马队过了珠龙桥,进了庄子。这庄

子果然是人烟繁盛,庄中心还有一个“刘记”车马店,可以打火住店,也可以歇马喂料。车队、马队都进了开着大门的,用篱笆围起的大院子,下马下车休息。几个包头巾,身穿青布短褐的店伙计殷勤地上来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