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你提出兵部辖下设立器械司,由兵部武备司会同工部三司抽调人手。这一年多来,你造出了一堆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而你近来,又似乎对船务颇为上心?”
“不错。”程知微微一笑,“本想做出点成绩再行奏禀的,只是陛下既然问及,那臣眼下也不妨一提。
臣有意出海。”
“……什、什么?朝中诸事未清,你出、出海?”
周谦眼角一抽,你是大将军,名分上掌天下兵马,你这会儿要是说,你想要以北地骑兵出身,插手水师,这都不叫事儿。可出海,你想干什么?
“陛下登基已有五载,世家俯首,万民归心,文武相拥,根基稳固。昔年平胡畅想,而今也已然步入正轨,正在按部就班的推行。”
程知微顿,露出一口大白牙,“臣,眼下这便有了一个新目标。”
“什么?”周谦眼皮一跳,能被你傅徴称作目标的,那得到什么程度?还新目标?
“臣,有意周游天下。天下之国,何啻千百,臣想出去走一走,瞧一瞧。”
“……”周谦双目圆睁,“傅徴!你是朝中重臣,这一大摊子事情,你要甩手不管?你同我说,你要出去走一走,瞧一瞧?”
“朝中诸事,俱是陛下所长,无需臣多言。”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莫不是忘了你昔日之言?”周谦被眼前这人神来一笔搞得心头一惊,语调突地上扬。她,她怎么能?这可大大偏离自己本意了。
不,不对,周谦随即反应过来,她这般自信到自负的人,怎会生出退却避让之意?无论何种缘由,也不应该啊。
这厢心下念头未定,便听着那人悠悠应答。
“惟愿有生之年,助君创万世太平。臣谨记。陛下且莫误会。”
“那你,你……?!”
“臣方才说,朝中诸事,无需臣多言,是因为,臣想为陛下做另一件事情。”
“是什么?”周谦眸子一缩,似有所感。
程知目光灼灼,“臣有意扬我国威于四海,使万邦来朝。”
周谦望着那人双眸,压下胸中起伏。她竟是来真的?只是,“还有呢?如今可是元狩五年。”
刚刚过去了一个与民生息、恢复国力的五年,你便想着盛世光景了?
只不过,说出这话的人是傅徴。
昔年时值燕北危局,大周险境,她都可以淡然提出平胡方略,而后来事实也证明了,她绝非虚言忘词,热血空想。所以,周谦此刻,没有惊诧,只是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程知瞧着上首,嘴角上翘,眼中尽是笑意,“陛下觉得,新开辟的北境通道如何?”
“嗯?”
“臣再为陛下寻一条海上通道可好?”
“……”
“陛下便当臣待腻了兵部,想换去户部找点事做。”
“……”
过了几息,周谦眨眨眼,这一句就完事了?这便忍不住问道,“怎么想到这一出的?”
“陛下说的是,过犹不及。胜利、荣耀、地位、尊崇有了,接下来,便该是改革、整顿、清理、换血了。臣还是避一避为好。”
“……”我会信你?
“那傅大将军不是更应该留下坐镇?我记得,你有编写过什么练兵十法、军纪二十条、军队整编细则?有你傅大将军主持,下头便翻不起大浪来。”
程知眯了眯眼,“陛下当真想让我来改组军队?”
我声名鹊起,军中以我为标杆,那是敬畏。而若是我全程主导,插手整编军队,那树立的将是绝对权威,那可就是忠诚了。
“陛下可容得第二个傅徴?”
前者许是会听我号令,而后者却有可能聚拢在我身侧。前者是对我一人,而后者可就会算上我身侧亲近人了。
依周谦心思城府,但凡对自己生出忌惮,那断然不会三番两次摆明车马来试探。那么,很显然,这是想与自己取得共识。
很好,我没看错人。帝王气象,够胆识,够磊落,也够了解我。从一开始,我便知道,某种程度上,我们是一类人。
周谦随即缓缓笑了,她明白了,还点破了。
“这天下间哪来的第二个傅徴。
今个儿你既是这般提及,那我也不妨直言。大将军之位、傅家军统帅,只会是你,只能是你。傅家军的继任者,也必须由你选定,由你负责。
你掺和进这世道,追求的是一个极字。这是你,这不适用于其他人。”
程知了然,拱手一礼,“陛下宽心。陛下先前相问,胡荣之后,谁可掌军,臣还是那一句,陛下自有决断。臣信陛下,正如陛下信臣。”
你言下之意,无非是你不会使得傅家继任者再掌天下兵马。你会善始善终,会保留傅家军的独特超然,你相信,我会权衡大局,我会投桃报李,不会打破平衡,不会使得一人独大。我会压制我的继任者。
是的,你确实够了解我。无论是知你上一世作为,还是同你这一世接触,我都相信,你是一个好皇帝。我既是选定你,辅佐你,那就不会容许一家一姓以私利凌驾于朝局之上。
周谦的眼神愈发亮了。
“傅徴,你明白的。昔年征北还朝之后,只要你想,燕北便是你的。可你拒绝了,那么,这之后,其他人便不可再做肖想。
我方才再三问你,便是想要知道,你对这其他人,是个什么看法。”
“陛下,你也明白的。分封土地,割据自立,这种事情,我并不赞同。我势必是会拒绝的。”
这种你我之间心知肚明的事情,就无需放到台面上来讲了。
昔年,你给的,我接的,只是封地食邑。真正涉及到一地根基,可行自治的,你是明知我不会接受,才明里暗里显露意思的好么?你压根也不会想要见到那般局面的。
当然,我若是开口要,你是会允的。只是你我之间的实力对比,会决定你允许的时长。
周谦轻咳一声,眼神一飘,“那你为何不曾约束部下,反倒有听之任之之意?”
“因为不必。傅家军上下,始终同臣。燕北,始终是大周的燕北。”
“这同是你傅徴的燕北,是你傅家军的燕北,也并不冲突。
你耳目通灵,虽说近些日子鲜少过问军务,可你部下的动作,你不会不清楚吧?你无意割据,可燕北事实上,却是你的封地食邑,名头在那摆着。”
“陛下,傅战是为义,张扬是为利。傅战与我父,名为从属,实似父子。张扬寻求上进,欲要建功立业,有一番作为。他们想壮大傅家军,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周谦掂起面前的奏章,“那你先前所言,是为哪般?你是要我依情理来决断?”
“陛下,大周不止一个燕北,大周也不止一个北境。能拿下第一个,便能拿下第二个,第三个。这是他们拘泥了。”
程知微微一笑,“臣对部下,相比于约束,更偏好引导。”
……
“……那为什么是出海?傅家军是北地骑兵,水上可能得劲?”
“大周乃礼仪之邦,臣从未说过,要制霸水上,要兴师动武。
陛下,大周四方陆路,或崇山峻岭,或荒漠连绵,诚如北境,需下大功夫,调度人力物力,修路驻军,先行治理之事再言其他。可海上却是不同了。出海,那是高风险高回报的事情。
海上岛屿不少,或歇脚地,或中转站,或有土产密宝,日后多有军队用武之地。
臣有意先行探路,确定航线。”
“这么说来,你已经定下了心思。你打算何时动身?带多少人手?”
“还要过上个大半载,这东西没备齐全。人手的话,既是探路,五百人足矣。臣本是打算过个把月,理出一份详细章程,再奏禀陛下的。”
“五百人?罢了,你是绝顶高手,你自个儿心下有数就行。只是,半载?这么急?”
“陛下,你登基五年,轻徭役,减赋税,与民生息;拨款项,按计划,推进胡人内迁;入北地,设北境,安置关外;这一桩桩,一件件,那可都是要耗费银钱的。
进项少,出项多,陛下国库可还吃得消?
陛下时常同世家大族周旋,可觉制掣不耐?”
“……”
“陛下,这才算是臣另辟蹊径。”
“……”
“陛下先前提到好生整顿,想来是有意将水搅浑,欲从军中下手,延及朝堂?”
“……”
“陛下,这也是臣说的,朝中诸事,俱是陛下所长,陛下自有决断。”
咬字略微加重,“陛下可视时局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