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我未曾告诉过他,大周军队出动,是要围追堵截,是要拿下胡人这地界,赤兀极必败,北胡必败。我未曾许诺过他,可以改换身份,可以再在大周谋得一席之地。
我是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他要的,不只是保住性命,做个普通人。他要的,是获取权势地位,成为人上人。
……”
“……”你好像说过的吧?马踏草原,收服北胡,不是还言犹在耳?晏五不信赤兀极必败,那是他的事。
“你看,我其实也没有使出全力,使得他按照我的意愿行事。”
“……”
“回京待罪,是我为他预留的底线。”
“……”所以,……?
“你看,他踩过底线了,所以我杀了他,这不过是满足了我认为的顺理成章。”
“……”
……
程知前后这几句,压根无甚章法,只是一时心绪外泄。一般人听来,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可眼下,面前的人是杜玉。是那个常年游走于各色人等之间,将察言观色内化为本能,把揣摩人心修炼得炉火纯青的杜玉。
杜玉听到此处,皱了皱眉,心下叹了口气。看在你曾那般待我的份上,我便勉为其难地来开解一下你好了。
“主上,”杜玉打断道,“你可还记得,之前,你给过我不止一个选择?”
“嗯?”
“容我此刻冒昧相问,你那时是不是算准了,我会选你想要我选的那个?”
“是。”
“那我若是最终拒绝了你,你可会守诺?可会放过我?”
“会。”
“如今,你可是算准了,晏五不会选你想要他选的那个?”
“……我、我不知道。”
“那晏五若是知道赤兀极必败,北胡必败,他可一定会随你进京请罪?”
“我不知道。”
“你若是许诺他身份官位,你可会兑现?”
“不会。”
“主上,既如此,”杜玉微微一笑,“那你还有什么可犹疑的呢?
主上,你曾经说过,许我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前提是不违背良知和道义。这同样的话,你可会对晏五说?你既是对晏五性子知晓一二,那你可能容忍他那样的人,改头换面,重新掌握权柄?
主上,你曾经说过,你一贯不会勉强,如何抉择,只凭自愿。晏五所作所为,皆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与,主上没有左右,难道不是正理么?
主上,我很清楚,此一役,没有我,你拿下北胡,也不过是时间多少、费不费劲的问题。我并没有做什么,你却愿意予我投诚之机,许我新生。主上厚恩,我铭感五内,惟有尽心竭力,以余生相报。
而观晏五,主上要他回京,许他性命,这只怕未必是恩,反倒是仇。
主上行事智珠在握,只是唯独涉及情之一事,太过着相。
主上,你是傅徵,你是傅家的傅徵,你真的已经仁至义尽。
……”
言罢,杜玉躬身一礼,“主上眼下已然采取行动,想必是心中有数,还请恕属下多言。”
这毕竟是你仇人,你能看在晏文蓁份上,不计较仇怨,只作一般人看待,已经很对得起他了。更遑论,你还给过他这么多次机会。
……
两世之事在眼前交替闪现,程知怔忡半晌,轻笑一声。
做都做了,没什么好矫情的。这个人,已经耗尽了自己的耐心。
伸手,拍了拍杜玉肩头,“行了,我明白了,多谢你。
待会儿,你找几个人,去收敛晏五的尸身。待此间事了,将他带回燕州城,厚葬于晏府内。”
“……诺!”杜玉一怔,不由心下感慨,这还真是个情种,自己生平罕见。她待晏文蓁,当真情深意重。
“这个人既是要杀,那这便是我唯二能为文蓁做的。”
“……啊?”
“文蓁既然非得要有个杀父仇人,那人不若是我。”
程知扯了扯嘴角,瞧了杜玉一眼,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几息之后,“回吧,晚宴差不多要开始了。”
杜玉应了一声,随即跟上。
甩甩头,瞧着那人背影,脑中往事忽地浮现。其实,杀父仇人,晏文蓁还真未必会怨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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