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文蓁很清楚,事出必有因。
傅徵这般厉害,体察人心,洞悉世事,文韬武略,样样皆精。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而今,这些行为寻着了前因,自己也可以放下心来。至少她没有欺骗于我,至少她没有心存恶意。
然而,晏文蓁却是止不住地想起,自己那几日,因着眼前这人一番话的辗转反侧。
自己从初见伊始,便是一厢情愿地笃信不疑。自己信的,从来都是眼前这个人。信她的人品才华,信她的心性操守。
可是,她原来只是因着天机指示,才会选择信任自己的么?
……
还有,晏文蓁心下怦怦直跳。
缘分?什么缘分?什么样的缘分,可以称作是宿世纠缠,可以称作是命中注定?
……
晏文蓁心中思绪连连,垂眸低语,“你信天机?宿世缘分?你我之间?这未免太过离奇。
……”
这一声喃喃细语,很轻,却被耳聪目明、时刻注视着媳妇的程知捕捉。
这哪里还能反应不过来?果断开口。
“文蓁,我信天机。
可是,我不会因着信天机而信你。
我只会因着…你是你而信你。
文蓁,你是世间难寻的好姑娘,叫我怎能不信你?
因着你是你,天机方是天机。
至于缘分一说,煌煌大地,芸芸众生,哪一起人、事、物的因果,不需要缘分?
清风遇上流云,是缘分。溪流汇入大海,是缘分。我,同你,相识相知,也是缘分。
以我修为,当日李烈伤不了我,你爹拦不住我,可我却偏偏得知了我阿兄的死因,偏偏决定去见一见你爹,偏偏决定留在晏府,偏偏来到了你的身边。
文蓁,这,便是缘分。”
……
“……”晏文蓁方才刚刚压下的涟漪,复又激起。一时无言。
……
“文蓁,傅家军既是姓傅,既是我爹爹的心血,我就绝不可能任由军权旁落,任由小人贼子把控军机。
实不相瞒,这些日子,傅家军上下,我已然做了安排。我势必要取回,我傅家应得的清名与荣耀。
任何人,意图染指傅家军,我都不会允许。唐延如此,大皇子如此,你爹亦如此。
这一点,还望你理解。”
“……自然。
我晏家只是不希望明珠错投,不希望傅家军落入大皇子手中,成为他发动内战、制造杀戮的工具。
我晏家以往,虽说与傅将军政见不一,不能携手,可也未曾视傅将军为生死敌人,更无取而代之之意。
而今,有…子归你,继承父志,坐镇军中,以你的智慧才略,以你的眼光决断,以你的武学造诣,必定能够使得傅家军继续荣光。”
“文蓁,我傅家家训,存忠义于心,著功勋于国,以‘仗义行仁、扶危济困’为己任,尽忠报国,保境安民,不惧鲜血,无畏生死。
我傅徵幼承庭训,不敢有违,势必要担起傅家子孙的职责与使命。”
程知拿出一枚印石,“大战在即,我恐怕分身无暇。
这一枚,是傅氏私章。可调动傅家亲兵,可直接联系傅家军左军将军胡荣。
文蓁,你且拿着。”
说罢,程知牵过晏文蓁的手,将印石放在她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里写到傅家家训,当然是程知编的。存忠义于心,著功勋于国,仗义行仁,扶危济困,这几句,引用自《水浒传》。突然想到这个茬,觉着特别带感。
第五十五回:“素知将军仗义行仁,扶危济困,不想果然如此义气。”
第七十一回:“但愿共存忠义于心,同著功勋于国,替天行道,保境安民。”
……
这章内容还是比较丰富的。媳妇出来了。
程知要搞事了。搞事之前,要交代下,比如隐晦地埋个伏笔,比如悄悄送个定情信物。……
这个时候,程知是没有把握的,所以还挺矛盾的。
“某只是…随意好奇。
如今殿下已然知晓晏五之事,那么,待到局势平稳,外患消除,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自是按律处置。小姐这是…另有妙法?”
“殿下,晏氏嫡子遭难,晏氏,亦是受害者。”
“喔?原来小姐是想提醒谦此事?对于晏氏,谦有分寸,谦不会因晏五而诛连。只看晏氏应对,谦再行决定。”
“那…殿下的未婚妻?”
“何来未婚妻?”周谦面色沉静,“贼子约定,如何作得了数?秦、晏二贼,皆与胡人有染,皆行祸乱朝纲之举,这可都是合该诛族的大罪。”
……
程知眸色深深,嗓音暗哑,“殿下,若然晏正巍只是晏正巍,没有二十年前的那档子事儿,按着殿下先前设想,引秦、晏相争,那殿下会如何对待晏家小姐?”
“嗯?那自是后位相迎。怎么这么说?”
“晏五除了身份之事,其在燕北二十余载,身上罪行也不少。待到殿下拔除秦氏,剪除其党羽之后,可还能容得下晏家?”
“若是晏氏安分守己,那便好说。”
“这…晏五怕是,不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
“那,就不能。”
“那晏家小姐,父族获罪失势,殿下可会令她久居后位?”
“约莫不能。
小姐当知,后宫连通前朝,谦居大宝,那后宫便也是国事。
当然,晏家小姐名声在外,谦有所耳闻。若是她本人出类拔萃,那可另作他论。”
“可现下,她本人出类拔萃,其生父却是罪行累累,殿下可会另作他论?”
“这……”周谦怔愣,半晌反应过来。
“说来,小姐这会子,倒是紧抓着这晏家小姐不放了。
晏五长女与小姐你,并称燕州双姝,小姐可是有什么想法?”
“殿下,晏小姐赤子丹心,正直纯善,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她从不知晓她父亲之事。”
“嗯……?!”
周谦眨眨眼,停顿数息,“你这是…要我不行诛连?这,……
不过,晏小姐乃是女子,也不是不行。……”
“殿下先前曾言,引某为知交,此言可当真?”
“……自是肺腑之言。”
“殿下,那么,某厚颜攀附,以私人名义向殿下陈情。
请殿下将晏小姐视作晏氏长房之后。”
“什么?你,你,……”
“晏小姐,从来都只是晏氏长房嫡次孙晏正巍的长女。”
……
“你要遮掩晏五之事?”
“非也。”
“那,血脉天性,异族之后,你要怎么扭曲事实,要怎么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再说,晏氏恐怕是恨晏五入骨,又怎么会认下他的子嗣?”
“殿下,晏文蓁,于我而言,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我只求殿下不因其父而起株连之意,我只在意殿下的看法。至于其他,自有我傅徵去做,去解决。”
“……”
……
“可,可她是……,而且,你傅家……”
“殿下,傅家血仇,我会去逐一清理;背家叛国的贼子,我不会放过。
可是,晏文蓁,她是无辜的。
她很好,……,日后,殿下若有接触,自会明白我现下所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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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谦这人,充分展示了他作为一个资质卓越的未来帝王,所具备的特质与素养。
他有着这古代社会男子普遍的价值观。女子于他们而言,是符号,是筹码。而周谦不同流俗的,是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帝王天性。
他不滥杀,不将个人好恶凌驾于国政朝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