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罪臣之女九

晏正巍这家伙,想来是想着,一方面,借着自己稳住胡荣,激起胡荣对抗唐延,暂时阻止唐延接掌傅家军;另一方面,盯住自己,通过文蓁折辱自己,毕竟燕州双姝,齐名之辈,如今却是身份有别,主仆相对,只要自己心态有失,露了端倪,他便可逼出罪证所在以及赃款下落。那个时候,在马车上,自己同李烈所言,应该已经悉数汇报给了晏正巍。自己当时可是说的,胡荣不知始末,不知具体细节。

程知神色郑重,“胡叔,是这样的。那一日,……”

程知将李烈劫牢那一日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应对,捡必要能说的,删删减减地告诉了胡荣。着重讲了自己诈出李烈口供,以及李烈欲杀自己。

“什么?其有此理!

李烈这畜生,他可是傅大哥的亲卫啊!傅大哥对他还不够好?他和那个唐延勾勾搭搭,他暗中投效大皇子,这些傅大哥都看在眼里。只是顾及到大皇子,又念及李烈原先的军功,倒也没动他。他就是这般回报的?

杀害少主?征儿没有死在战场,却是死在自己人手上,这他娘的什么世道?他还想杀你?如此小人!如此小人!

徵儿,你杀得好!换做是我,非得扒了他的皮,把他挫骨扬灰,拿去喂狗。”

程知深受感染,也心生气愤,只是本尊以及亲长的血仇,是自己的责任。现下该要冷静筹谋,为亡者讨回公道才是。

“胡叔,所以,你认为大皇子是个怎样的人?可堪托付?

本来爹爹作为武将,又处在这么个位置,被划入大皇子一系,倒也没什么。毕竟皇位之争已然迫在眉睫,不站队就是两方得罪,众矢之的。

只是此番事情一出,阿兄之死和唐延脱不了干系,那么大皇子是否知情?他又会怎么看待不顾大局、争权夺利、残害袍泽,却效忠于自己的军中大将?

昔日,阿兄胡闹,偷听到胡叔和爹爹商议如何处置晏正巍那批来源不明的赃款。我知军中粮饷短缺、装备不足,也知大皇子有意资助。只是爹爹却宁愿冒着风险私下行事,也不愿接受大皇子递过来的橄榄枝,以爹爹为人,想必是对大皇子有些看法。所以说,胡叔,你们是怎么想的呢?”

胡荣神色复杂,心下一阵惊涛骇。此刻脑中只余“武曲临世,将星命格”几个字不停回响。

眼前这个女子,这个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子,居然是这般见微知著,反应敏锐,应变惊人。从她开始讲述那日的险境,胡荣的心就跟着揪了起来。那般的应对,若是换了自己,可否能做到?

捕捉疑点,将计就计,套话使诈,虽然没学过,但兵法里的诡异之道她用的通透;亲身周旋,果断杀人,这份胆气,在她一个从未见过血的闺阁女子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这当真是天道命数么?

现下,她问及大皇子,从她爹的行事中便可窥测另一人的性情,这已经超越了一个普通将领的素养了。从细微处察觉线索,落一子而知全局,她,有名将资质。

胡荣心下酸涩,这孩子刚刚失去了父亲兄长,遭逢巨变,她若是有点小秘密,我又何必追问?恐怕她这是忆起了什么不好的往事。会武也是好事,这个时候也能好好保护自己。

“既是如此,那就改日再说。徵儿,你倒是先说说,你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你是去了哪里?真的是在晏府么?晏正巍…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胡叔莫急,徵儿今夜来寻你,就是要把你走后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关于我会武这件事情,其实也不算是个什么事儿。只是,我不想让爹爹知道,惹他担忧。

这事儿要追溯到十五年前……

那个时候,我刚满月。当时府里来了个游方道人,爹爹高兴,请他吃酒,他听说府上有满月之喜,道是有缘,便提出可以为府上小姐相看八字。

爹爹见那道人仙风道骨,很是欣喜地应了。谁知,那道人看过之后惊异非常,随即提出要见到八字之主。爹爹见他面色郑重,担心我有什么事,便使奶娘带我出来。

后来,那道人摒退众人,只单独告诉了爹爹。他说,我八字有异,乃武曲临世,观我面相,一生刀剑风霜不休。

傅家几代武将,若是阿兄,爹爹定然高兴。只不过,这却是我,爹爹向来认为女孩子要娇宠,刀剑风霜这种事,不应该由我来承受。关于命数之事,爹爹之后缄口不言,待我到了开蒙的年纪,便请了先生教我琴棋书画。

此事,我本也不知。只是,半年多前,我在燕州城内偶遇了当年那个道人。那道人感叹天意如此,便将昔年旧事和盘托出,讲与我知晓。

他说,他当年见到一个女娃儿,身怀武曲命数,诧异无比,这些年来四处游历,一直都记挂不已。前些日子,便想着回转燕州城,看看那个小女娃如今怎么样了?哪晓得一入城就遇到了我。

他说,我骨骼清奇,资质上乘,这十多年竟没有习武,着实是荒废了。

他说,良材美玉,弃之不用,他深感惋惜。

他说,武曲临世,将星命格,何必要违逆天意?

他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不如顺势而为。

……

后来,他留了一份本门心法给我,叮嘱我好生研习,说日后自有大用。

……

程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同时,稍稍抬头,望向天际,状似回忆。

胡荣加入傅家军,也不过是这十年内的事儿,十五年前的事情他哪里能够桩桩件件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