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要下笔。
“就是……只有景之旷,没有心之旷。”怀安将那根草咬在嘴里道。
她的手一停,凝神思量了半晌,想那寒雪之中一望无际,一翁一舟一竿,竿下无鱼,老翁自是悠然,看在心里,的确有阔却无旷。
她不由赞服:“二哥你一语道破。”
“我就……随便说说。”怀安咬着草根起身,“你想着,我先走啦,得亏这种苦差事没落到我头上,可以出去玩儿了。”
过了两天,她正在研墨,怀安又来了。
这次不用问,她已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野渡无人舟自横。
她道:“二哥你上次说需展现心之旷而不是景之旷,心空了,才会旷,寂寥之境,可会让人心中空旷?”
怀安自案几转了一圈,捏着个果子丢到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嗯,你说得有道理。”
思卿随即摊开了纸。
“可是即便有了心之空旷,却没法让人一见触情,对于国画来说是不大容易产生共鸣的。”
她复把笔放下,静静地看着他。
怀安口中的果子吃完,又在案几前转了一圈,惊奇的与她对视:“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我愈发觉得,你是故意不肯好好学了。”她问道:“为什么?”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对方瘪瘪嘴,“我再怎样也听了这么多年了,又不是傻子,多少学到一点东西啦,不过我的确不喜欢就是了。”
思卿打量着他,暗想,真的只是学到“一点”吗?
“别转移话题,快点想你的画。”怀安说着,将她按在椅子上坐好,把笔递到她手里,“时间可不多了。”
她木讷接过笔,发了几回愣,滴了几滴墨,叹道:“我现在还没主意。”
对方默然点头:“那你好好想,我也来帮你想。”
说完顺势拉了她旁边的木凳坐下。
这木凳原本是秀娥坐的,秀娥在这里磨墨的时候,就将凳子抽出来在侧边坐,不用之时便推到案几下面的空处,现下秀娥不在,凳子原本在案几底下放着,怀安随手一拉,拉出来的方位是思卿这边。
他坐下后,两人的距离不过一掌。
他倚着案几,以手撑头,侧看着她。
思卿盯着眼前的宣纸,一动不动。
她更没主意了。
怀安托着头,也一动不动。
半晌后,他忽然开口。
“你是想用眼神把那几滴墨给看消失吗?”
思卿被吓了一跳:“啊,什么意思?”她还没反应过来。
怀安用目光扫了扫桌上那方才被墨迹染了的白纸,又看看她,咂舌道:“你是不是觉得很难啊,脸都憋红了,还是没想到是吗?”
她本想摇头说再难也得坚持,然而听到后半句,不自觉摸摸脸,改了口:“对啊,我是想不出,才……”
支支吾吾之间正踌躇如何继续,而怀安未等她说完,抬手执了笔:“如若你实在想不出,那我给你二字,你且做参考?”
说着,往前倾了倾,在纸上落笔。
气息落在思卿面前,她的呼吸微滞,目光自他的侧脸,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挪到纸上。
纸上那二字是:望碑。
她的心里瞬间有了定数。
古道荒烟,一人倚于马侧,望的是孤碑一座,那碑文模糊,其下何人无从知晓。
一生归结处,回首萧瑟,历尘世之荒,至此才空旷。
身边人轻将笔落,依旧侧目望她,淡淡一笑:“如何?”
“我再想不到更好。”她道。
“要是觉得还行,那画画看?”对方仍回到了托着头的姿势看她。
她不自在地转过脸:“那我画了便以你的名义参选吧。”
“别,你不必一直这般见外,你我是什么关系,我便始终在你身后,又如何?”
“是啊,你我……是什么关系……”她喃喃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