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回应道:
“二师兄,我拜别了师尊,也算是正式出师了,至于我将来欲行之道,二师兄你想必也应经知道了吧……”
只要关注到高辰自邺城到这洛阳城中的总总行事,便不难看出高辰将来欲行何道了。
“你想同大师兄一般,行法家权术之道么?”
我们师兄弟几人虽各奔东西,或活跃与官场,或隐迹于市井,可都会想法设法的知道大家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看着大家对当年自己的志向又做了怎样的努力,取得了怎样的成就,至于最后彼此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就等着有朝一日大家能其乐融融的聚在一起时,品着美酒,哼着小曲儿,再同彼此好好细说了。
可这样再度相聚的机会,已经不能再得了,因为大师兄,已经先我们而去了……
一提到大师兄,我的心绪也开始有些感伤了,大师兄是我们这些人当中,心性最为坚定的一个,当年他便是法家最为坚定的拥趸,他在北齐将法家的权术之道发挥得淋漓尽致,将国家权力都集中在了君王的手中,这虽然有利于高位者政令下无所阻碍,且极大的提高了朝廷中枢的行政效率,让北齐的朝堂为之焕然一新,可也极大的助长了皇帝的威势,更助长了齐后主刚愎自用的个性以及擅权□□的蓬勃欲望,以至于后来,齐后主对权力的欲望及想要将权力牢牢控制在手中的那种强烈的占有欲,令齐后主开始疯狂的靠杀戮来求得自己安枕无忧,以至于最后自毁长城,国家也一朝倾覆。
我们都能清楚的看到,过于霸道的法家权术之道,终究不是引领国家走向正轨的有效途径。
二师兄会由此一问,其实也就是在担心,我会重蹈大师兄的覆辙。
“我同大师兄谈论过这个话题,他并不赞同我行法家权术之道来控制朝政,而我后来也觉得,法家法术势三家并济,才是我应行之道。”
二师兄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
“哦,不妨说来听听。”
闻言,我不禁抿嘴一笑,这真要将我在《定国策》中写的那些行政要略都仔细说一遍,那可能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不过大致情况,我还是能稍作简略的同二师兄商讨一番的。
正好,有些事情,我也想要请教二师兄的意见。
“二师兄,我的想法大略为:其一,完备我朝刑法律令,整顿吏治;其二,精简行政机构,加强行政效率;其三,重新整理户籍,增加财政收入;其四,削藩,收归兵权,改革兵制;其五,制衡相权,分散皇权……”
“等等,你说你想要分散皇权?”
二师兄听到这条时,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来。
我知道二师兄会说我大胆妄为,可这却是我吸取了前齐亡国的教训后,得到的结论。
我不仅觉得这条非行不可,还特意将这条也写进了《定国策》当中,我知道,琬儿定然也是知道的,她没有对我提出异议,那是因为她同我一般,亲眼目睹了前齐灭亡的经过和结果,也看到了若君一家人的惨死,所以非常明白一个人手中若是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那无论这个人是贤是愚,那他所做的每一个决策都会决定成千上百个无辜之人的生与死,这样的权力实在是太过可怕,而更可怕的其实并不是权柄,而是把持着权柄的人心,能后名正言顺把持权柄的人,自然就非天子莫属了。
权力集中于中央,便能让朝廷的政令畅通无阻的传达下去,而周边也能很好的服从朝廷的管控,朝廷派出刺史来管理州镇,而刺史之下又有各个大小官员以及县令管辖各县,县令之下又有各部小吏,就是这样层层递进的官制让朝中派遣的官员代替朝廷管制着天下的百姓。所以权力的集中,是利大于弊的好事,可现行的制度又导致了若是权力过于集中在一人之手,便会出现如同前齐后主这般,因国君个人贤愚,通过操纵权柄最后至使整个国家分崩离析的严重后果,这也就决定了权力一定不能过于集中与一人之手。
而宰相的出现,其实也是从分散皇帝治权开始的。国家事物繁重,皇帝一个人如何能管理得过来,所以便需要有人能在旁辅佐,而宰相的出现,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宰相代替天子处理政务,这是天子与臣子共治天下的开始,原本出发点是好事的事情,却也成是宰相分散皇权的开始,越发展到后来,天子与宰相权力之争也开始越演越烈,成为了不可忽视的矛盾,可无论曾经有多少皇帝痛恨过自己的宰相,宰相制度却依然没有被完全取代。
而这一切,说白了,也就是权力之争罢了。
我这般明目张胆要分天子手中的权力,这怎么看都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因为想要变法革新,其根本就是要得到天子的支持与维护才行。
“是,我想要分散皇权,要分散的就是皇帝生杀予夺的权力。”
我很直白的说出心中预想。
“你想用刑法律令来限制这种权力?”
“是,因为天子也是人,是人就难免为七情六欲所惑,是人就难免会犯错。”
二师兄望着的神情,一次比一次变得不同起来,因为他已经发现,现在的子辰和当初的那个子辰,真的已经不一样了。
当年的那个子辰,还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少年郎,他安于平淡,不喜喧闹,只喜欢一个人静静的看书,沉溺在自己的世界当中;那时候的他心思也是极为单纯,可他却比任何人都有一颗仁爱之心,看到有百姓受苦他会心疼,看到有人死去他也会伤心难过,他小小年纪之时,嘴里就已经说出了“天下苍生”这四个字。
二师兄十分感慨的笑着说道:
“也就只有子辰你,敢如此直白不讳的说出这大实话来了。”
天子也是人呵。
……
“你若是想要主持革新变法,必得身居相位。”
二师兄已经知道我对这个国家未来的设想了,他也非常清楚我要做到这些就必须坐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去。
可那个位置有多高,就会有多危险,而摔下来的时候,就会粉身碎骨,那是个曾经很多人发出耀眼光芒的位置,也是很多人一朝败落身死,死有余恨的位置……
“我不但要身居相位,我还要再度启用大总宰制度,兼并左右丞相的位置,成为北魏真正一个人之下的宰相!”
我的这句豪言壮语,并没有让二师兄听后热血沸腾,反而为了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想我大概知道原因的,因为我方才说出了一番大逆不道的话来,而且,还是当着琬儿的面说出来的。
按理来说,身为北魏长公主殿下的琬儿,出于对皇家的维护,对于这等犯上之言,是不能容忍和宽恕的,且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犯了死罪的。
可长公主殿下此时此刻却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气定神闲,这般定力与掌控力,让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从未脱离过她的掌控之中,这是只有在久经沙场磨练的战将身上才能看到的非常特别的胸怀气度。
难道,这位长公主殿下的身份……
“子辰,你怎可在公主殿下跟前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来!”
二师兄不失时宜的加以斥责,那是他个性谨慎之故,他知道我与琬儿的感情确实是非同一般,可君臣关系凌驾与夫妻之情,有些话夫妻之私可以不必计较,可君臣之礼却不可违背。
那皇家随意猜度便取人性命之事比比皆是,身在朝堂,行事如何能不慎之又慎?
“二师兄不必忧虑,夫君她随心随性惯了,在本宫跟前她时不时便会口出此等惊人之语,本宫都已然见怪不怪了。”
琬儿一边说着,一边好整以暇的喝茶品茗,真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十分爽快,可话一说出口那就是泼出去的水,事后再想想也越发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头了,忙不迭的瞅着自己的媳妇儿想看看她是否真的会生气,却也着实没想到,自己媳妇儿比自己都要沉得住气。
我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道:
“哪里有了?!”
我哪敢时不时在她跟前语出惊人了?!
我这声嘀咕,琬儿自然也是听到了的,只见琬儿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碗,一脸如浴春风的表情回望住我,只把我瞧得心里开始发虚了。
“欸,我刚才又不小心说错话了,别当真,哈哈,别当真!”
说着,忙不迭的陪着笑脸来。
琬儿轻叹了一声,旋即眼睛微微眯着,没有说话。
我连忙转移话题,主动问道:
“对了,师兄,你近来是打算将‘凤来楼’给盘出去了么?”
二师兄倒是并不好奇我会知晓此事。
“是的,‘凤来’的管事已经着手在处理此事了。”
“你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为何这般急着盘店?”
二师兄只是笑了笑,言道:
“也不着急,此事已经策划许久只是还未真正确定下来,近来有好几位商会的当家人前来接洽,便觉得可能到了该出手的时机了。”
二师兄别有深意的望了我一眼,似在等着我接下来会说的话。
“陈氏商会的那位年轻的当家人,二师兄若是有意,无妨拨冗一见吧。”
二师兄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好,都能请动子辰来亲自说项了,也确实该好好会会这位陈氏商会的年轻少主人了。”
陈小鱼啊,陈小鱼,我能帮你的也仅此而已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