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桃的心猛然被什么揪紧了。
他的目光被那张血红的布告定住了,那上面的字,他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读不懂。
什么叫通敌叛国?爷爷为梁帝效力了一辈子,为此牺牲了那么多,到头来梁帝一句通敌叛国,孟府上下数百条性命,就这么,这么没了?
那爷爷呢?
那小姑姑和三叔呢?
他的眸子慢慢变得血红。
宛桃待在原地,陪着阿寻站了好一会儿。
快到傍晚时分了,城门要关了,布告旁边的人越来越少,他们也感觉到了阿寻的反常,每个走过的人都要好生打量他一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住了阿寻的手:“天晚了,该回家了。”
阿寻的手冰凉,他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什么都听不到。
宛桃心里难受,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阿寻终于缓了过来,慢慢地看向她,声音沙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宛桃的眼圈红了,守城的士兵已经开始拉门,她焦急地拽着阿寻:“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好不好?”
通州城的城守是认识阿寻的,要是被他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阿寻被宛桃带回来,就病倒了。
在床上躺了几天几夜,滴水不进。
杜氏将上顿的小米粥端出来,宛晨抬头看了一眼:“阿寻哥哥还是不吃吗?”
杜氏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下去,她怕他的身子会受不了,他才刚刚好一点,又受了这样的刺激。
宛桃捏着笔愣了一会,然后把笔一扔,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啪一声把阿寻的门踢开。
他蜷缩在床上,紧紧地闭着眼睛。
宛桃把碗往桌子上一墩:“孟寻!你给我起来吃饭!”
阿寻还是毫无动静。
宛桃一把将他身上的被子扯开:“你颓废了这么多天行了吧,你可以接着颓废,但是你得吃饭啊,你想活活把你自己饿死么?”
“孟爷爷千辛万苦把你送出来,不是让你这么糟践自己的!”
提到孟天泽,阿寻终于有了反应。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睛空空洞洞。
宛桃心里一痛:“阿寻,你别这样好不好?孟爷爷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平安喜乐,而且……”她控制不住地啜泣了一下,“你这样,我怎么办?你不是说要娶我的?”
阿寻愣了一下,盯着宛桃瞧了好一会儿。
宛桃抹了一把眼泪,将粥端过来:“我知道你一时走不出来,可是你不能不吃饭,你先把饭吃了,不管你用多久走出来,我都一直陪着你。孟爷爷希望你平安喜乐,你若是喜欢这样的生活,我陪着你,你若是想,想为孟家报仇,我也陪着你。”
孟寻的眼神有了几分光彩,几天没吃饭,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报仇?”
“报仇!”宛桃坚定地点头,“你若是想报仇,我也陪着你。”
孟家一家老小,一夜之间全部没了,还有他一直相依为命的爷爷,阿寻需要一个念头,一个念想,支撑着他走过去。
他终于愿意吃饭了。
杜氏真怕阿寻撑不过这一关,阿寻愿意吃饭了,她比谁都高兴,每天变着法子给他补身子。
闲暇的时候,孟寻就坐在窗户边看外面的天空。
他曾经无数次想逃离卫国公府,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在那四角方墙里面,多的是让他烦恼的事情。
可是现在,即便他想回去,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孟府,只有他一个活了下来。
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他的目光渐渐凛然。
在孟府全府被处斩的消息传出来的当天,赵奕然就知道了。
彼时,他正在赵霖的书房里,对答策论。
赵霖的好友兵部尚书钱礼过来拜访,聊了几句之后,就欲言又止道:“赵兄,今日休沐,你未上朝,可知孟家之事。”
孟天泽的事情并不突然,孟府已经被围起来半年之久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是孟大人真的有通国叛敌之嫌,是陛下忌惮他了,梁帝春秋渐高,身边佞臣横行,现在还能留下来的,都是会明哲保身的。
赵霖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下旨了?”
钱礼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孟家百余口人,全部处斩,可怜孟大人在边关打了一辈子,临了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赵奕然手中的书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霖看了赵奕然一眼:“你先回去吧。”
赵奕然跟钱礼行了一礼:“小侄失陪。”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霖忽然出声叫住了他:“走出这个门,关于这件事情,你一个字都不要提。”
赵奕然忽然问:“钱伯父,我想问,孟家孟寻,他也……”
钱礼眼中有痛惜之色:“那孩子也没了。”
赵奕然有几分茫然。
他想起宛桃那天巧笑倩兮的模样,双颊微红,比三月的桃花更美上几分,笑答:“是阿寻。”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美,可惜不是为了他笑的。
他心中不是不怨他们,只是感情之事不能勉强。
没想到现在竟出了这样的事情。
孟寻同他,本来就不甚熟悉,他们在书院里,骑射读书成绩相当,只是孟寻性子更孤僻一些,到了宛桃的事情上,他们再一次成了敌人。
现在陡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他心里滋味难言。
但是心里有隐秘地升起希望,如此,宛桃是不是就能考虑他了?
两个月之后,赵奕然终于打听到,元战要过生辰了。
身处在元家的位置上,一个风吹草动都会被无数人盯着,所以家里孩子过生辰一般都不大办,家里给孩子办个小宴席,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元战看着再一次从长安赶来要给自己过生辰的赵奕然,一脸的黑线。
赵奕然笑道:“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一直都不知道你的生辰,这次知道了,就不能不赶来为你庆生。”
元战也真是奇怪了,赵奕然以往都不怎么往通州城这里跑的,怎么今年跑得这么勤快,恨不得住在元府得了。
他挠挠头:“我这消息也没传出去啊?你怎么知道的?”
赵奕然脸不红心不跳:“就是上次听元叔叔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