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也并不清楚其中缘由。只是听岚的人说,江湖人士并不插手朝廷的事。所以,他们并不卖给儿臣这消息。”宇文欢敛去眉宇间的冷寒。其实,他说了谎话。
那日,听岚的人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令主有令,凡有关‘沐安’的消息,拒绝外泄,违令者杀。所以他才被拒之听岚门外。
只是宇文欢清楚的知道,天子脚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父皇在其中插手……宇文欢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如此便罢了,你便着了人手竭尽去寻吧。找到之后为她好好调养身子,然后再带来见朕。”
“儿臣遵命。”
紧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宇文欢不由得心中疑虑,难道今日叫他前来,只是为了这件事?从何时起,父皇如此关心起他,如此关心起安来了?
并非是不相信‘父子情深’,只是不敢相信,也从未奢望过能够有所感触。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自他幼时便有着透彻的领悟。宇文欢手中的银箸半分也不曾动过。
“来,尝尝这个水晶虾饺。御膳房的手艺你可是许久都未曾吃到了吧?尝尝如何,可是比你府中厨子的手艺差啊?”皇帝亲自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放在了宇文欢的盘中,神情自然的说着话。
宇文欢一怔,愣了片刻后,拿起筷子默默地将虾饺送入口中。“宫中御厨的手艺自然是儿臣府上厨子不可比的。这虾饺真的是好吃。”
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从未奢望过能有这样的场景。
宇文欢从懂事的时候就很清楚他的地位。他虽然是皇帝的第三个皇子,却从未见过父皇对他露过半分的笑容,也从未得到过任何的夸赞,即使太傅说他是几个皇子中最为用功的。父皇也只是淡淡的瞥他一眼,却将五皇弟搂在怀中,轻声赞扬。
一切的起因,也许只因为他的母妃――曾经只是玉妃的一个贴身侍女而已。
皇帝有多宠玉妃,人尽皆知。但皇帝有多爱玉妃,估计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那日玉妃月事,无法侍奉,又不想扫了皇帝的兴,便差了贴身的侍女扮作她,侍君左右。
夜后,真相大白,皇帝居然也没有怪罪。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受了一夜恩泽的侍女,居然有了身孕。
然后便名正言顺地成了主子,做了妃子。可她本就身份卑微,即使飞上枝头却也没有成为凤凰,反而处境更加艰难起来。原是玉妃身边的人,即使是奴婢也不曾有人敢去欺辱。一旦被封为妃子后,却成了玉妃的眼中钉,也自然没了安宁日子。
那时太后尚还健在,出人意料的,太后则是相当喜欢宇文欢的母妃,便时刻将她带在身边。所以宇文欢在出生后,即便是没有得到过皇帝的喜爱,却也深的皇祖母的重视。
直到……那夜宫中闯入的黑衣男子,只一个顿身便掠去了。后来,母妃却被降罪‘窝藏’刺客,接着被打入冷宫。从此就在不曾出过冷宫,直到郁郁而终……
宇文欢的眸子暗了暗,悄悄隐去了眼底最深的杀戮之气。
多年前的往事因为一只虾饺,居然就全部浮现在眼前。
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脸,皇帝也不点破,径自放下了筷子,伸出手拍了拍宇文欢的肩膀。
“欢儿,你可曾怨过父皇?”
宇文欢抬起头,定定的看着皇帝明显年迈的容颜,还有鬓角已经花白的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不怨?这是不可能的。曾经他还年幼时,多希望能够像五皇弟那般,得到一声父皇的赞扬,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笑意也好。可是,没有。
那便是怨?细想了片刻后,宇文欢又在心中轻轻地将这个字拂去了。时隔太久,只怕此时再怨也已经怨不起来了。看看如今的父皇,花白的鬓角,满面的倦容。宇文欢垂下了眼睛,血浓于水,尽管是这个男人害了自己娘亲的一生,他却始终无法说怨他。
所以,只能沉默,也只有沉默能够回答。
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为帝王,总是有太多的无奈。其实他早在以前就知道,自己这些儿子中,能够成大器的也就无非宇文欢和宇文逸风两人而已。
他也并非是不悔的。当初母后的话犹在耳畔,他却年轻气盛将所有警言抛之脑后。是他的过分宠爱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可无奈,他惊觉时,玉妃的羽翼已满,后宫中皇后之位犹在空缺。他也只能置之不闻,却也半分没有提及将玉妃册封为后的事情。
只是,唯一对不住的,便是欢的母妃。那个蒙冤入了冷宫的可怜女子。
“父皇对不住你母妃。”皇帝轻轻的开口,伴着一声悠长的叹息。
宇文欢的身子猛然一震。他从没有想过,会在时隔已久的今日,能够从皇帝的口中听到这几个字。“父……父皇……”
皇帝自行取过置放在一旁的白瓷玉壶,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宇文欢。“来,欢儿。陪父皇喝一杯。”
怔愣的看了一会就放在自己面前的杯子,宇文欢几乎觉得自己是置身在梦中一般。
竭力控制着几乎瑟瑟发抖的手,努力平稳的接过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今。青梅酒微酸的味道刺激着口中的每一颗味蕾。宇文欢只觉自己鼻腔一酸,眼眶微微发热。一瞬间竟是欲要滴出泪来。
“父皇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皇帝放下手中的酒杯,将手搭在宇文欢的肩上。“欢儿,你一直都做的很好,父皇很高兴。”
宇文欢紧紧地握着那只白瓷酒杯,一动也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唇角却是在面庞低垂下时,无止境的上扬起来。最后,宇文欢轻轻的闭上眼睛,隐去了眼眶中的氤氲。
片刻之后重新抬起头来,面上又恢复如常,只是那双眼神却溢满了神采。“父皇,谢谢您。”
皇帝看着宇文欢满意的笑着,点了点头。“父皇很高兴,你没有怨恨父皇。好了,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只是现下有件事,朕想来想去,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看着皇帝慢慢幽暗起的眼神。宇文欢正了正思绪,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夜深。
深夜的房间没有点灯,宇文欢将自己置在一片黑暗之中。
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蓦然出了声。“零。”
“属下在。”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在黑暗中悄悄走出,恭敬的跪在宇文欢的身边。
右手的食指指节抵在太阳穴处轻轻的揉捏,宇文欢一脸的倦意显露无疑。“影卫都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