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清楚

陛下心中应该是不愿柳氏出任主考,更厌嫌柳氏伙同礼部,施展欲擒故纵伎俩,我劝道:“礼部统归尚书省,下头的人自然想要逢迎长官,才弄出联名上书的名头,以柳氏一门惯常的低调,柳仆射未必想要这个位置,他是在诚心推脱。”

“柳弥逊,除却柳弥逊,谁的声望都压不过柳氏。”

世家自然不会来?浑水,几大名门,例如上官氏、闵氏、杜氏,俱以柳氏马首是瞻,我灵光一闪道:“陛下莫不是忘了景王。”

“亲王担任主考并无先例。”他干脆地回绝了我的想法,历来亲王不得担当主考,亲王谋反与臣下谋反相比没有血统之虞,更令人烦扰,君上也都极力遏制亲王势力扩张。陛下宁愿派柳氏驻守边关,也不用亲弟景王,面上说是心疼五弟,私底下只怕防他之心更甚。

景王的放荡生活某种程度上大概也是逼不得已,钱氏诛杀完先帝血脉,除却皇长子,景王就是皇位第二继承人选。

“那……”我想到一人,试探着望他。

他似是猜到我心中所想,双眉一松,道:“吴王泡在教坊曲子里,连吴王妃都难见他一面,中书令韩玄抱病,早朝都不上了。”

纵然退而求其次,吴王、中书令都懂得明哲保身,可见明里暗里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我轻声喃喃道:“那么唯有景王与柳弥逊二者必择其一。”

我划着拨子,忽然有了一个绝好的主意。但这些与我的干系并不大,一语道出似有卖弄之嫌,主意错了,被他轻视,主意对了,又要被他提放,如今他是帝王,我并不能放下十分戒心。遂压下兴奋,淡然笑道:“可馨也不猜了,想来陛下能安定地在此处听琵琶,该是有主意的。”

“方法不是没有,但看来可馨你也想到了什么,朕倒是很想听听你的见解。”

他露出与我在天禄阁谈论政事时的探究眼神,我并不为所动,道:“后妃不干政。”天禄阁内曾经与他畅谈政事,就连评论今上政绩也无所顾忌,不过那是毕竟与今日不同,如今的我是怕他厌嫌我的,自古以来,帝王害怕旁人染指权力,当然也包括妃妾。

他蹙眉隐去调笑的轻松,显出几分帝王威仪,平静道:“在天禄阁时,倒不见你这么扭捏。”

他对我的推脱好像更加讨厌,我遂放下琵琶,伏地一拜道:“那是韶郎只是不相熟的史官,如今是可馨的夫君,夫君说什么都是好的,夫为妻纲,可馨虽只是妃妾,但儒家人伦之道,不可忘却。”

我伏在地上那一刻,仿佛时光停滞,听得梨花飘落在池塘中的细微声音,他透出犹疑的意思:“你真的,只是这么想……”

“可馨,并不想惹夫君厌嫌。”我希冀以情打动令他平复,他却陷入沉思,迟迟不肯发话,寂静令人更加害怕。

“是朕误会你了,”我惴惴不安许久,才被他虚扶一把,叹惋道,“朕见你惧怕失言,畏首畏尾,倒不像朕认得的可馨了,才……”他是怕我失却认识他时展露的那份真诚,但他如何知晓,我在他身边如履薄冰的辛苦。

他似乎对误解我而怀着歉疚,我暗暗长舒一口气,佯装肃了肃褶皱的衣裳转移紧张,道:“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景王,柳仆射,未必只能二者选一……”归根结底,景王代表皇室,柳氏依旧是臣下,虽则均遭主上猜忌,然二者的隔阂,恐怕比与主上之间的猜忌更大,同时任命二人为总负责的考官,此举暗含互相监视之意,二者恐怕会忙不迭互相拆台,向陛下表明忠诚,没那么多精力扩张势力。

“可馨你与朕想到一块去了,总主考官未必只能设一人,”他用手指抵着矮几,眸光闪闪地凝视我,道,“不过朕以为苏夫子是更好的人选,他真不肯……”

他话未说尽,我再一拜,道:“臣妾代替家父谢陛下关心,且不提父亲年迈经不得颠簸,上林书院还有考生需参加会试,况且臣妾的哥哥也会在今年参与会试,家父须得避嫌,免去闲言碎语。”

“好了,我与你玩笑的,不用如此认真,”他追问道,“你哥哥也参加今年的会试?”

我颔首,忽然想起书院另一人只怕也会参加今年的会试,那人的学问自是好的,连父亲都直言其为状元之才,亲自为其改名,可见对他的看重,不过那人的为人处事就颇令人忍俊不禁了,忆及那人种种,我嘴角浮上浅笑。

陛下闲闲瞧了我一眼,道:“寿宁的驸马挑挑拣拣半年多了,始终定不下来,太妃的意思是在这次科举中挑一个。”

我叹息道:“恩,寿宁长公主也该出嫁收收心了。”

“她嫁人之后,也不会整日来兰若堂缠着你了,”他拾起廊上一瓣梨花放在鼻尖轻嗅,道,“可惜梨花开了这么久,直至今日才有工夫与你闲坐。”

寿宁的确有些吵闹,我颔首称是,转而即刻又从话中听出弦外之音,嗔怪地飞了他一眼,他暧昧笑道:“你难道不觉得还是二人在院中赏梨花更好?”

我低头不语,信手又弹起了琵琶。

隔日颁下旨意,会试主考官为尚书省右仆射柳弥逊,景王,二人不分主次,共同担任。此举破了先例,舆论哗然,景王笼络的一批文士之前与世家贵戚们在朝堂上为此吵闹不休,这下也都偃旗息鼓,各怀心思。

后宫妃嫔此刻也因着另一道旨意而颇感意外,柔嫔苏氏,晋位正四品容华。短短一年从最末的从九品药女升至容华,自然会惹人妒忌。我懂得收敛锋芒的道理,催着陛下去另外嫔妃的寝殿。他口中还在怪我将他往她人怀里推,白天依旧流连在兰若堂,不过他自是比我更明白雨露均沾的重要,彤史上并非我一人的风光了。

新入选的秀女占尽上风,其中除却沐安,秦美人还算得上美貌,只是少了几分端庄持重的大家风度,行事轻佻。但她抱住了陆昭容这棵大树,陆昭容骤然殒了妹妹与颐嫔,遂大力扶植她先前并不看重的秦氏,唯有她与沐安平分秋色。此外明贞夫人、熹嫔、陆昭容,都得了三两日,就连久未被陛下提及的成贵嫔也分得一日。

我又翻了翻册子,与碧茹道:“连成贵嫔都见着了,怎么还没瞧见上官婕妤?”

“上官婕妤从前年起就一直抱病不出,让少府将名字摘下,自然不会在彤史上找着,闵修仪也是一样的道理。”

虽言抱病不出,上官婕妤与闵修仪瞧着都是面色红润、谈笑风生,倒令人好奇了。而那畔亲妹妹死后,陆昭容对我并无太多表示,我自是希冀做得漂亮没被她发觉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