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锦缎华服的寿宁,不耐烦地牵扯繁琐的袖袂,兴高采烈地将一颗茶果子塞到洛宁口中,看她的神情仿佛毫不顾虑琵琶一事,反观我,却过分紧张,连沐安与我说话,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
“那儿怎么空着个位置?”我遥遥指着寿宁边上的空位,沐安刚要回答,我身旁却响起另一个疏冷的声音:“那是景王的位子,他大概正被哪个女人缠着,才迟到了。”
我并不关注话中之意,只侧首去瞧那说话的女子。
清冷如昔的谢荻,说话不留分寸的谢荻,一切安好的谢荻。
她与我笑着,沐安也怜悯她一般回以温婉的笑容。谢荻轻轻道:“很抱歉那时连累你,我亦是后来才知道。”我来不及回神,她已不再与我多言,起身退到更隐蔽的角落,与闵昭容谈笑去了,仿佛从未与我照面一般。
戏又唱了一折,景王依旧缺席,忆起景王风流的传言,暗自替寿宁叹息,难不成自家妹子的及笄礼还比不得漂亮女子来得重要。
景王,传闻中亦是位鬼魅般妖娆的公子,朝堂之上是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却又是长安城有名的风流浪子,府内姬妾无数,早已行过冠礼,却偏偏不娶正妃。陛下几次指婚,都被他坚定谢绝,敬仁太妃为此都要跟他呕得吐血。
然而正是因着婚事拖延,景王也是帝都小姐闺房中谈论最多的话题之一。纵然景王背负薄情之名,宫女们偏偏对这位殿下,仍是心怀绮思,想尽办法调到永寿殿,企望获得景王垂怜。真不知俊俏到了何种地步,将一群女子觅得神魂颠倒。
台上才唱完玉簪记的那出《琴挑》,寿宁长公主便悄然退席,换装准备之后的重头戏。敬仁太妃又牵住她低声叮嘱几句,寿宁含糊应下,目光却望我那儿飘来,朝我挤挤眼睛,提醒我勿忘时辰,我微笑让她放心。
敬仁太妃非常看中爱女此次的及笄之礼,凡事务必尽善尽美。虽说是成年及笄,但更深之意,则是向世家大族散出公主待嫁的消息。故而太妃另外邀请数位王妃与一品诰命夫人列席,那些贵妇皆是按品大妆,行动颇为拘谨。再言殿内虽放置许多冰块消暑,还是闷热难挡,礼服厚重,诰命夫人严整的妆容被汗水冲刷地斑驳,烛火照亮下愈加明晰,却还要强颜欢笑,可谓苦不堪言。
唯有吴王妃一身淡茶色常服,才三十出头的俏丽妇人,虽打扮素雅,但难掩眼神中流动的妩媚,正与太妃言笑晏晏。吴王眼下乃是皇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先帝胞兄,陛下伯父,皇族宗正。
然行事低调,并不曾听闻其在朝堂之上大有作为,倒是吴王雅好昆曲,造诣甚高,此事长安皆知,哪家戏班的伶人若是被吴王夸赞一句,明日定是身价倍增。如今的吴王妃并非原配,只是续弦,夫妇二人当初亦是因戏结缘,俱沉湎其中。敬仁太妃年纪见长,对此亦是大为着迷,时常宣召吴王妃陪伴听戏。
两人聊到忘怀处,加之敬仁太妃今天兴奋太过,顾不得失仪,声音倏然提高,就连隔开五六个座次的我,也听得清楚:“特意从宫外请来的戏班换换口味,虽言姿容妖冶,但唱腔拿捏得并不太好,基本功夫欠佳。”太妃才赏赐过台上的伶人们,此刻却又挑出毛病。
吴王妃替太妃打扇,笑道:“并不是人人都有太妃的好耳福,我也是沾了太妃的光,才能常听到些好折子,不过都把耳朵养刁了,如今稍微次些的,我都觉得难以入耳,这不我家那老头子都嫌我挑剔,听戏都不肯叫上我了。”
太妃见吴王妃一脸愁苦之色,忍不住笑了,对此很是受用,明贞夫人起身到太妃身侧,对吴王妃道:“王妃可不该来太妃面前诉苦,长安谁不晓得,吴王夫妇鹣鲽情深,方才那些唬人的话,臣妾才不敢信。”
吴王妃并不反驳,恬然一笑,明贞夫人接过吴王妃递来的团纹流苏扇,继续轻轻摇扇,并对太妃道:“说起好嗓子,何须宫外去寻,除却云韶院,宫内更有行家,太妃莫不是忘了。”
不待太妃开口,吴王妃感兴趣地插话道:“我却不信了,要说宫内娘娘们听戏是行家,开口唱戏没个几年工夫是上不得台面。”
太妃道:“你进门才两年多,无怪乎不知,宫内好嗓子多得是。”
明贞夫人流苏扇子点了点远处的颐嫔,继续道:“颐嫔唱的那段《游园》,当真叫人惊艳,不过可惜她许久不唱了。”
颐嫔的好歌喉我亦曾闻知一二。颐嫔当年以一曲《菱歌》获宠,在陆昭容提携下,好歹风光两三年。一年多前,正是新入选的秀女入宫时节,新人笑旧人悲,乃是常理,她盛宠渐衰,加之陆昭容有意培植亲妹子,故而彤史册子上一月多都难得见她姓名。
如今的颐嫔许久不唱了,大抵是因为陛下不听了。
纷乱目光骤然集中在陆昭容下首的颐嫔身上,颐嫔正在逗弄长乐公主,浑然不觉周围奇怪,倒是陆昭容警惕地扫视一圈,那些目光又骤然隐去了。
明贞夫人刻意挑起话题,难道是要给颐嫔一个起死回生的机会?然而连陆昭容都不信明贞夫人的好心,何况乎众人。
“还有个人恐怕秋颜你也没听过,”太妃话有深意,她显然不是为了颐嫔才挑起话题,“子心的嗓音更是不输于名伶的。”
众人尚在猜测子心是谁,一直在帷幕后与宫女们调笑的闵修仪忽然起身至太妃身侧,行过万福后,笑道:“娘娘不用抬举子心了,子心许久不唱了,嗓子也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