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引我去快雪楼,行云堂难得一见的画院正大人亲自在门口迎接,画师们紧随其后躬身问安,其后又跪着数十个素衣宫女。
陛下一路并不避忌,坚持牵住我的手,众人面前,我手心渗出汨汨汗珠。忽而我感到一缕目光刺在身上,不由转身寻找,却见到一身湖蓝直衣的何微之,立在画师的最末端。他抬头远望,微微诧异的目光地定在我身上。
他并未生得陛下那样的好容貌,更无沈未病透彻明媚的双眸,然而他神色中始终隐隐藏着几缕愁思,宛如四月山风拂过樱花般寂寥,博得行云堂宫女们的无数倾慕也是常理了。
先前在内药局生病多日,而后又有了一番变故,算来快三个月未见了。此次是我成为妃子后第一次与他见面,我并不能走进细谈,只朝他颔首浅浅一笑,算作见礼。
陛下陪我阅览快雪楼画作时,唤来宫女奉茶,恰巧那宫女正是春儿。陛下忙着替我寻找一幅《秋山问道图》,故而我拉着春儿轻轻问道:“姐姐可好?”
她默默瞥我一眼,眼神闪烁,含情欲诉,却又顾及陛下在场,将那话又隐忍回去,我却不能催她快说,生怕惊了陛下。春儿踌躇间,陛下已经将那画作送到我手中,春儿无奈只好退下,临走前,不忘投给我一个忧郁的眼神,我更加确定其中必有曲折了。
与陛下的关系微妙不可言,他纵然被琐事耽搁,亦是会派人悄悄送来书信,我多是将书信收入书匣中,难得也会与他答诗唱和。虽不及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地步,当日若是得不到他的消息,心情若新月残缺之憾,或许是成了习惯了。
闲来无事,我与他在兰若堂闲暇时候,更多是各做各的事情,互不打搅。或是我手执书册倚窗,而他在画案上泼墨挥毫,一卷完结,邀我共赏,或是我与他下棋,不过可恶我总是输棋,而他并不肯让我,好像他就是喜欢看我输棋恼恨的模样。
转眼入了六月,但热得已经如同炎炎七月一般,饮绿私下还与我抱怨少府分下来的冰块不够用,她还真是不懂事的孩子,不晓得多少殿阁并无冰块可用。听陛下说,帝都已经有几个人活活被热死,难以想象接下来的七月会是怎样光景。
大抵天热小孩子身体弱更加受不得,新城公主体热难受,请去几个侍医都束手无策。她母亲熹嫔更是整日发愁。
闻得消息,我放下书卷,换了身衣裳,遂前往元贞堂探病。
熹嫔的侍女惜桂掀起淡紫色撒花绣虫鸟帷屏,引我入内,内室弥漫着浅浅的药草味儿。印象中新城是个活泼的孩子,前几日偶遇时,还与母亲撒娇吵闹,此刻却病怏怏的躺在床上,全无往日生气。
想来是爱女心切,熹嫔面色昏黄,眼睑红肿,浓重的脂粉也掩不去憔悴,袖上的金色棠棣花纹还沾着大片水渍,应当是新城的眼泪了,熹嫔也不去换,一任自己邋遢着。
我立着与熹嫔闲聊几句,熹嫔惦记着尚在外间的侍医,谈话间并不上心,言语有些混乱,期间她一直紧紧握住新城的手,不肯松开。
惜桂禀报侍医写好了药方,我与熹嫔一同走到外间。我好言劝慰着熹嫔,余光瞥见殿外侍候侍医誊写药方的乔希,而那侍医恰巧背对着我,帮着乔希一起整理榆木药匣。
我见侍医身形年轻,隐约有些熟悉,与我想见而不敢见的人有几分相像。心猛然揪起,手指下意识紧紧抓住袖沿凹凸不平的缠枝芙蓉纹样。
那人转身过来,却并不是他,而是太医院另一位资历尚浅的侍医周祁,年纪轻轻,也是太医院大有前途的侍医。他与乔希向我与熹嫔见礼。我不禁自嘲,或是太想见他,才生出那样的幻觉,其实见了又如何,反倒两相难堪了。
周祁细细向熹嫔回禀,前几日太医院右院判沈嘉已下药,将病情大致稳定,这才换上更善于药膳调理的周祁。主要帮着补气回血,免得病情将公主气血折损大半。新城贵为皇女,不免娇生惯养,所以恢复过程较之普通孩子或许还要延长。
熹嫔派侍女送走周祁,殿内剩下我与她二人,我轻抚她的背脊,道:“挽月姐不需太担心,新城上有菩萨祖宗保佑,下有侍医照料,再说病情已经稳固,挽月姐便去歇息会儿。”
熹嫔推开我的手,轻轻摇头,已没了说话的力气,但并不肯离开女儿,起身就要往内室走去,摇摆的身躯差些就要倒下。我抢先扶起她,心中浮出一个猜想,新城生病的这两天,熹嫔或许都没有睡过。
“熹嫔姐姐就该听苏美人的话,去歇息歇息了,”不知何时陆昭容的妹子,此刻封为美人的陆凝珠,入得扶疏馆,轻摇团扇道,“小孩子偶尔生场病,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姐姐何必闹得宫墙内外鸡飞狗跳,连圣上都不得安寝。”
此言太过刻薄,我蹙眉循声望去,陆美人身着上等绸缎制成的宫装,立在光下,如蝴蝶亮翅迸出光辉,更添盛气凌人之势。她身后只跟着两个仆婢,并不见她姐姐陆昭容,显然她是独自前来,我却不解她为何如此心怀怨愤,出言不逊。
陆美人并不对熹嫔见礼,熹嫔也不怪罪,那一番话也权当作不曾听闻,唤来惜桂看茶,一边憔悴的脸上挤出笑容对陆美人道:“为着新城的病,我心里也乱的很,昨夜若有冲撞之处,还请陆美人多包涵。”熹嫔说罢忍不住在轻咳起来,我抚着她的背,不满的扫了眼安然入座喝茶的陆美人。
昨夜之事?我恍悟,今晨听得饮绿与殿外的几个小宫女在嘀咕,原以为病情稳定,但昨夜新城公主半夜醒来又啼哭呕吐不止,熹嫔方寸大乱,才遣人将陛下从贞观殿请去元贞堂侧殿。恰巧那日宣召侍寝的正是陆美人,想她难得进一回贞观殿,却连陛下的面都不曾见得就被送回衍桂堂。
本来遇着此事,人之常情,总是会怜悯陆凝珠,避免议论。可叹陆凝珠平日仗着她姐姐,为人并不收敛,年少轻狂,行事说话间难掩得意之色,故而宫内人缘糟糕,她的事儿一早便被满宫的人传作恶有恶报的笑柄了。
“常听长姊夸赞,熹嫔姐姐绵里藏针,心思缜密,”陆美人放下茶盏,蔑视地瞥了我一眼,道,“却不知这缜密的心思要用到我头上来?拿新城的病来博取同情,生怕冷落了你,偏要闹腾一番,今日该不是为了巴结苏美人又用上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