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沐安是得宠的宫妃,玉宜轩分得的冰块甚多,走入内室冷得几乎要让人打颤。我为躲避内药局的暑气,便逃去玉宜轩,顺便带去一幅几近完成的《凌霄满架图》,请她品评。
沐安对书画懂得不多,至多品评画面的大致感觉。但她还是手执茶盏,正色仔细端详画卷。良久她才微笑道:“虽是烈烈如焚的攀枝凌霄,但在你的画中却很是安宁。之前还担心可馨过习惯内药局的生活,但如今的你比我预想的要好。”
“沈司药待我很好,”桌上茶凉,我俯身收拾起桌上的青瓷茶具,忽然又忆起沈未病在树下翻书的娴雅姿态,轻声道,“现在的日子我很知足。”
沐?一起帮我整理,手镯与青瓷轻击,声音清越如她的话音:“可我觉得阿你在内药局做药女太累了,每日配药煎药,还要学习枯燥的药理,等过些日子我升了顺仪,再把你调到我身边,可好?”
“在内药局可以学到很多,药理也很有意思,姐姐不用费心了,”我祝贺道,“倒是宁姐姐你要升顺仪,那可该恭喜了,旨意颁下来了吗?”
沐?苦笑,用手帕擦去指尖的水渍:“先前端午宴时,皇上就想要晋我的位份,之后却被有钦天监回禀陇西地动,本月诸事不宜,一句话就把事情压下了。”
“怎会这么巧?地动又何妨呢?”
“听说是陆昭容派人去询问了钦天监,然后……”
我忍不住叹道:“难不成是她作梗?”
沐?摆手,苦涩地示意我噤声勿提,推开雕兰窗子,屋外石榴花殷红如火,仿佛正在焚烧蚕食她生命的宫闱暗争。她的日子并非我表面所见那样光鲜,后宫的日子沾血带泪,她的痛楚第一次在我眼前展现而已,而力量微薄的我能做的只有轻轻抱住她,给她些许安慰。
从玉宜轩离开,已是申时一刻,太阳晒得厉害。希乐堂内树荫亭亭如盖,沁凉幽静,鲜少有往来的宫婢,不似陆昭容的衍桂堂,白天不论何时前往,俱是热闹非凡的景象。
希乐堂主位上官婕妤,在宫内妃嫔之中,家世仅仅逊色于皇后柳氏,但听说是行事低调之人,宫内只与少数妃嫔有往来。依着庭院的修剪排布,她的确是个性格宁静的女子。
我漫步于碎石小径,行至偏僻的拐角。忽而听到细碎的说话声,循声而去,却见一身材修长的女子俯身正在修剪苗木,一壁与身边的侍女低声讨论。
女子容貌淡雅娴静,恰如她一身恬淡装束。翠色凤尾裙,只在裙裾处绣上不起眼的唐草纹,腕上一对浅紫色蓝田玉镯叮当作响,一支刻李花骨簪并五六支银质短簪挽成反绾髻,琉璃耳钉光下泛着迷离色彩。
她并非宫女,但打扮普通,大抵是希乐堂不受宠爱的妃嫔。脑中闪过她或是上官婕妤的念头,但想着上官氏如此财力,女儿若这般打扮,不免失却身份。
女子忽然丢下手中的花锄,道:“大概宫里的水土不好,怨气太重,再是仔细照料,还是养不活。罢了,就砍了吧。”
她方才侍弄的是一株梨树树苗,梨树二三月开花,五月末该是结果的季节,但这株梨苗枝干纤弱,仅有两片黄绿色的叶片瑟瑟地挂在树上,如叶景春般弱不禁风的模样。
本不该多管闲事,可偏偏是梨花,我最爱的梨花。
侍女拾起花锄,刚要朝那树根砸下,来不及多想,我就冲过去冒险夺下花锄,道:“且慢,这树苗还没完全枯死,指不定有救,娘娘为何不放一条生路给它?”
秀美的女子眯起双眼凝视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万福致礼。她并未怪罪我的鲁莽行径,而是一壁用侍女递来的薄绢拭去掌中泥土,一壁笑道:“这树苗本就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与其慢慢地枯死,或是被虫子蛀空,还不如我这么做,正是在替它减轻痛苦。”
“可明明有望救活,娘娘为什么不召个花匠来呢?”
“那太烦了,我种梨树本就图个消遣,”女子皱眉道,“过去成襄太后嫌梨花白得晦气,把宫里的梨树都拔了个干净,其实这花儿有什么罪过。我可怜梨树,如今种下了,偏又不活,就怪不得我了,大概梨花已经怨极了皇宫的水土。”
这传闻我听乔希与我说过。今上嫡母成襄太后钱氏颇为迷信,嫌弃梨花白得晦气,下令把御苑内的梨花全数砍光。可怜她纵然砍光梨花,最后还是挡不住哀戚结局。长兴五年钱氏外戚谋反,意欲推举成襄太后亲生嫡子,年仅十岁的韩王继位,引发祸乱,成襄太后牵扯其中。最后乱平,相关之人皆是赐死灭族,但今上却并未惩治嫡母,仍尊奉其为太后,但成襄太后气急病笃,不出一月即撒手人寰。
然而这女子的逻辑颇为奇怪,既是可怜梨花,树苗几近枯死时,却不肯伸出援手,更要斩草除根。我垂首劝道:“小女恳请娘娘不要砍去树苗,小女愿尝试救治此树。”
女子无所谓地笑道:“那就随你,不过作为条件,你要是救不活树苗,我可要罚你的。”
这逻辑更加奇怪了,我明明好心帮她救树,自己反而要背负受责罚的风险,真不知如何进入陷阱,我无奈唯有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