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一瞧,原来他在泥地上画出天元与诸星,以树枝点画为棋,自言自语,自娱自乐。
很少见得如此对弈之人,我询问一句,“老先生,为何不用棋盘棋子?”
缓缓直起身子,他拈了拈自己的白须,呵呵笑叹,“昔者,尧、舜造围棋以教其子,夫棋之制也,有天地方圆之像,有阴阳动静之理,有星辰分布之序,有风雷变化之机,有春秋生杀之权,有山河表里之势…既是如此高深莫测的玄机,岂能被一方天元所禁锢?”
此番话语颇有道理,我凝了眼眸细细打量,只见老者一袭洒脱的粗布海青,披散的霜白华发垂至双肩,足踏草鞋,似僧者,却又不是,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请问您是……”
双手合十,老者答曰,“吾乃带发修行的僧人,法号信玄。”
“原来是信玄大师。”我俯身,恭敬行礼。
“听你的口音,似乎是江南人士。”信玄大师追问一句,“你可是去岁入宫的秀女?”
“我祖籍越州,迁往京中已有十数载。”
“越州?”老者微愣,喃喃自叹,“越州是个好地方,余姚江清,秘色瓷贵……”
越州是个好地方,余姚江清,秘色瓷贵……
听闻信玄大师的话语,我的心神不禁一凛。
秘色瓷贵,是父亲最最宝贵的秘色,只可惜啊!
见我恍然若失,信玄大师温颜笑问,“姑娘,你是哪处宫房的主子?”
向来是落魄之人,实在不愿说出是秋华宫的?嫔,随口编撰身份,“奴婢是内坊的官匠。”
“原来不是秀女。”打量过我的衣饰服色之后,信玄轻叹一声,“贫僧还从未见过如此清丽的女官匠呢!”
略略垂首,躲避他探究的目光,我应答,“大师谬赞,可馨不敢当。”
“敢问姑娘一声,你的手艺是……”
“是,是制坯烧瓷!”我脱口一句。
“既是越州人士,又是制坯烧瓷的,难道是…是秘色?”
“不是秘色!”惧怕身世之谜被人知晓,我忙改口,“是雨过天青。”
“雨过天青是龙泉青瓷。”老者微微一笑,“可巧了,贫僧有一青瓷法钵,被碰缺了一个小口,不知能不能修补?”
“当然可以,就是工序流程极为繁琐,修补之后,必须回窑重烧,需等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大功告成。”
“那就劳烦你了!”老者含笑转身就走,不忘遗下一句,“明日午时,内坊窑厂,贫僧在那儿等你……”
雨过天青是极难修补的,原以为信玄大师会知难而退,谁知他竟定好时辰,不让人推却。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我淡淡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自己寻点事做,苦中为乐。”
返回秋华宫,已是上灯时分。
“主子,您去哪里了,让奴婢好担心啊!”秋霜不放心的追问。“怎么了,难道还怕我迷路不成?”微微一笑,接着道,“仅是去莲池畔转悠了一下,还遇上了一位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秋霜好奇道,“到底是何许人也?”
“是一位僧侣打扮的老者,颇有仙家之风,法号唤作信玄。”
“信玄法师?”秋霜略显惊愕。
瞧出她的惊讶,我随口问道,“怎么,是你认识的么?”
“不,不。”秋霜应答,“奴婢只是凡人一个,岂能遇上仙家!”遂撩起珠帘,扶我在榻上就坐。
“二小姐,方才皇上来过。”碧环端来几碟瓜果蜜饯,“这些都是他亲自送来的。”
瞥眼看了看,是蜜瓜、红枣、青梅之类,我缓声轻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皇上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也不见您回来。”碧环如实回答,“他说,晚一点还会过来的。”
萧元尚的真面目,我已一清二楚,不愿搭理,更不愿招惹,旋即吩咐两位侍女,“待会儿,他若再来,你们就说我睡下了。”
话音未落,玉珠帘外,有熟悉的男声响起,“可馨,你能不能不躲着朕……”
此次回宫,我已清心寡欲,宁愿自己孤独寂寞,也不愿再理会他…可他不这样想,每日总要来探视三两次,着实惹人烦厌。
徐徐起身,站在脚踏上,毕恭毕敬行礼,“可馨给皇上请安!”
一把擒住我的手,他深深凝望,“说过很多次了,你有身孕,无需多礼。”
从他温热的掌心抽出冰冷的指尖,我缓声言笑,“多谢皇上关怀,可馨受之有愧!”
“你又在闹什么?”挑了挑眉头,萧元尚托起我纤弱的容颜,迫使我正视。
话儿终究是要讲明的,我不假思索一句,“亏你还是阅人无数的帝王,难道就不知平常女子的心思吗…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感到绝望,无论你来不来探视,我的心都不在你的身上……”
听闻此语,萧元尚的眸色瞬时黯淡,厉声追问,“你说你的心不在朕的身上,那朕必须问你,你的心到底在谁的身上?”
没有必要再四目凝视了,我侧了侧脸,将凉意十足的眸光投向窗外,“可馨只有一颗心,已经交给那个人了,可惜他变了,消失了,再也寻不见了。”
“不,不会这样的。”
哀然一笑,我答道,“就是这样,这是千真万确的!”
“可馨,朕与你是夫妇啊!”萧元尚的眸光清冷,语声却灼热,“一日是夫妇,你就是朕的血肉与灵魂…朕不能忘怀,在最最落魄的时候,是你不离不弃,是你陪伴左右…前些日子,是朕犯了错,朕答应你,会补偿你的,一定会补偿的!”说着,便想吻下。
“不必了。”倔强地躲开他,我恍惚笑了笑,“这样动听的话语,你对纳吉雅兰也说过吧,可馨的确是笨,也的确是蠢…笨过一次、蠢过一次之后,是不会再上当,再受伤的。”
“好,就算你对朕死心,也不能让腹中的孩儿没有父亲啊!”一直就不想放手,萧元尚继续纠缠,“请你相信朕,朕会是一位好父亲的!”
父亲!多么神圣的称谓啊,可他不配,不配!
四个多月的身子不算臃肿,隔着衣裙,我抚摸腹中孩儿,“别痴心妄想了,这不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