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酒后真言

姜玉姝铺平白纸,正色劝告:“又来!年纪轻轻,嘴里一天到晚‘死’啊‘活’的,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和我分开?”

“奴婢是家生子,从十岁开始服侍姑娘,发誓要服侍一辈子的。”翠梅忠心耿耿,懊悔说:“不料,在您上吊寻死的时候,竟无人发觉,等老夫人允许奴婢继续伺候时,姑娘已经吃了苦头,折磨之下,活像变了个人似的。这都怪奴婢粗心大意,照顾不周!”

变了个人?

没错,确实是换了个芯。

姜玉姝笔尖一顿,心如擂鼓,盯着陪嫁丫鬟,轻声说:“我一时糊涂才自寻短见,与你无关。”

翠梅眼含热泪,欣喜道:“幸亏姑娘及时想通了!其实,姑爷待您挺好的,人又仪表堂堂,丝毫不比裴公子差——”烛光忽然一晃,她噤声抬头,猛跳起来,恭敬道:“二公子。”

“唔。”郭弘磊面色如常,并未听清丫鬟的絮叨。

翠梅缩着脖子,如蒙大赦,飞快提起包袱,识趣地退到边上整理。

姜玉姝定定神,招呼道:“忙完了?坐。”

郭弘磊盘腿而坐,随手翻了翻炕桌上的文稿,缓缓说:“我找驿丞安排茶水时,见到了大舅的人。”

“哦?”姜玉姝一愣,下意识问:“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坏消息。”郭弘磊余光瞥了瞥母亲与嫂子、弟弟,耳语告知:“据说,目前西苍与北犰频频交战,一时间难分胜负。但因着庸州失守,将领又相继伤亡,咱们的士气低落,甚至有些人临阵脱逃。”

“逃兵?论罪当斩吧?”

郭弘磊颔首,“临阵脱逃,死罪无疑,朝廷必将追捕。这件事,我就不告诉其他人了,免得人心惶惶。”

“也是,不知者不怕。”姜玉姝提笔蘸墨,冷静道:“圣旨不可违。别说战乱了,哪怕前方下刀子雨,我们也不能停。”

郭弘磊莞尔,一本正经地说:“姑娘好胆识。”

“公子过奖了。”姜玉姝谦虚摆手。

下一瞬,两人对视,同时叹了口气。

数日后·晌午

深山密林间,官道蜿蜒曲折,崎岖不平,一行人埋头赶路。

夏日炎炎,姜玉姝热极了,脸涨红,止步解下水囊,仰脖喝水。

谁知,她刚喝了两口,突见密林中窜出一伙持刀壮汉,个个凶神恶煞,为首者厉声大吼:

“统统不许动!”

“谁敢乱动,就是找死!”

“听马蹄声,至少有四五十人。”张峰背部中了两刀,官差正为其包扎。

郭弘磊侧耳,凝神细听半晌,缓缓道:“宵小之辈往往东躲西藏、昼伏夜出,光天化日的,应不至于再来一伙逃兵。”

“你怎知有逃兵?”张峰明知故问。

郭弘磊坦然自若,“在上个驿所时,曾听人提过几句。”

“唉。”张峰苦笑了笑,“其实,我们也听说了,只是没怎么放在心上,谁知道逃兵居然落草翦径呢?该千刀万剐的东西,谋财便罢了,还滥杀无辜!”

郭弘磊沉声道:“军令如山,军纪严明,军中绝不会饶恕逃兵。这些人为了活命,什么狠毒事做不出来?”

“畜生,简直畜生。”张峰红着眼睛唾骂:“懦夫,没胆子上阵杀敌,却敢残害无辜!唉,今日折了五个弟兄,叫我如何交代?”

姜玉姝叹了口气,宽慰道:“真是飞来横祸!还望大人节哀。”

“公子,忍一忍。”小桃啜泣着,轻柔朝伤口撒金疮药。

姜玉姝把干净白绢缠了两圈,麻利打结,旋即起身,急切道:“他们来了!快看,是什么人?”

“我瞧瞧。”郭弘磊柱着长刀站起,姜玉姝忙搀扶。

一时间,所有人齐齐眺望远方。

郭弘轩跳上板车,伸长了脖子,大声告知:“来了一群身穿戎装的兵卒,不仅佩刀,还背着箭囊!”

戎装?姜玉姝登时忐忑不安,提醒道:“四弟,别站那么高,扎眼。”

“对方有箭,万一又是杀人不眨眼的逃兵,你是想当活靶子么?唉哟,轩儿,赶紧下来!”王氏心惊胆寒地招手。

郭弘轩吓得脖子一缩,慌忙跳下板车。

“驾!”

“驾!”一队卫军挥鞭策马,簇拥着百户长潘奎,疾速赶到。

潘奎年近不惑,身长九尺,肤色黝黑壮如铁塔,遥遥便皱眉,勒马喝问:“吁!你们是什么人?何故出了伤亡?”

老天保佑,幸而来的不是逃兵。张峰既松了口气,又陡生怨愤,板着脸,直挺挺站立,冷淡答:“我们奉旨押解流放犯人前往西苍,不料遭遇匪徒拦路劫杀,伤亡惨重。我的五个弟兄当场丧命,另有三人重伤、十几人轻伤。”

“走,瞧瞧去!”潘奎下马,腰悬长刀手拎鞭子,率众查看尸体。

其手下总旗名叫钱小栓的,仔细审视尸体后,激动禀告:“大人,正是他们!”

“哦?确定是你手下的人?”潘奎满腔怒火,压低嗓门,严厉道:“小栓,你看清楚些,逃兵扰乱士气,必须一个不落地处死,以正军纪!”

“是啊。切莫留下漏网之鱼,免得他们作乱,大损边军威名。”同为总旗的田波附和道。

钱小栓脸红耳赤,羞愧答:“卑职确定,这几个人全是逃兵。”他打起精神,谨慎清点,禀道:“少了一个!逃兵共十一人,尸体却只十具。”

潘奎便扭头问:“哎,你们见到了几个逃、匪徒?”

午时已过,北上的一行人尚未用饭,饥肠辘辘。张峰失血不少,忙碌催促众人先救治伤患,而后就地歇息,喝水吃干粮。

郭弘磊离得近,想了想,朗声答:“共十一人,但混战中跑了一个,他趁乱逃进了南坡密林。”

“小子,你可看清楚了?”潘奎横眉立目,高壮威猛。

郭弘磊正色答:“的确逃了一个。当时,逃匪被人踹到山坡旁,顺势便跑了。”其实,那人正是他自己踹的,故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