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一千块

萤光短歌 剪风声 2993 字 10个月前

喊到最后,带上了哭腔。

没有一丁点办法,自己是如此渺小,仅仅说着话,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外涌。

那点“离柜概不负责”的底气早就烟消云散,才察觉她怀中紧紧抱着的,只剩零星侥幸。

而赵姝萍以为闻萤仍在纠缠那三百块,对一遍遍的叫声充耳不闻。给马桶冲过水,洗了手又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一番动作后,她慢条斯理地开门,入目是女儿一脸的涕泪。

闻萤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死命揪紧赵姝萍的衣袖,眼珠子惶惶转动着没有焦点。

来不及了。

震天的敲门声响起。

包曼盈的吼声穿云裂帛:“老子收那么多年租,当我白混的?看我赶时间就想浑水摸鱼?我钱放哪个位置心里清楚,敢打我的主意,你闻萤还是小街第一个!”

语毕,动静换成了砸门。

赵姝萍气急败坏地瞪着她,拔尖的嗓子有些破音:“那张一百你给她了?”

闻萤双眼哭成核桃,一劲地点头,“妈妈……救……”

还没说完,赵姝萍几乎不经考虑地把她往外拖,“你他妈有本事闯祸,别让老子给你擦屁股!”

“妈妈!求你!我再也不敢了!”闻萤手臂被拽扯,双脚死死蹬地,讨饶声杀猪一样凄厉。

赵姝萍看来的眼中也蒙上泪,想必大脑同样混乱,不能理解女儿为什么要找这种麻烦,换上哀戚的调子:“你怎么敢招惹她啊,我的天!”

“我错了……呜呜呜……”

“他们包家六姊妹谁敢真的去惹?当年小街那么多硬骨头,后来到哪里去了?我没给你说过?”

“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当年怎么进的少管所?那家人都不要命的啊!”

僵持中,铁栅门上栏杆的断裂声清脆可闻。

赵姝萍双眼陡然冷厉起来,双手一齐使力,“这些年我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今天不让你感受一下,你永远不知道这个社会是什么样子。”

闻萤哪里拽得过她,转眼就被拖到门边。

眼见赵姝萍伸手握住门把,绝望潮水一般淹没了闻萤。她徒劳地摇头,口中喃喃:“妈妈……妈妈……”

——他们会打断我的腿吧。

——我会死吗?

然而不知为什么,响彻楼道的噪音骤然静止。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闻萤还在哭嚎,她下意识转头,视线被泪水糊住,只隐约看到昏暗灯光下晃动的人影。

一道冷冽的声音不疾不徐:

“一百块而已,何必大动肝火。不要吵到街坊邻居休息,这是一千块,请大家吃点宵夜。”

闭上眼睛,灯光迎面冲刷。

眼皮微热,覆盖混沌的红色,像冲激无序的火山岩浆。

包曼盈走后一个小时,闻萤还躺在沙发上,内心的快意湍急流向四肢百骸。

难以自抑的兴奋。

脑海中不断回放刚才的影像,她反复确认:

天时——包曼盈接到电话。

地利——她被人叫走,赶往下一家。

人和——没用验钞笔,皮夹那么厚,混进去几张哪还分得清。

连银行都贴有“钱款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的标识,她还会好意思回来找?

哈哈!

闻萤开心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一百块就叫人疯狂!

光脚跑到厨房,她拿出冰好的橙味果珍,一气饮尽,只能藉此冷却过速的心跳。

直至坐回书桌被一道推断题绊住,大脑突然运转迟缓,闻萤咬着笔帽,怎么都没法配平草稿纸上的化学方程式,不得不加倍专注,才渐渐平息了躁动。

赵姝萍九点多到家,骂骂咧咧地抱怨石磊赌性大,看到麻将桌就手痒,不让他摸两把口水都要掉下来。

闻萤不想听,起身走去关门,被赵姝萍叫住:“钱呢?”

“什么钱?”

“一百块啊!不是一直放这的吗?”赵姝萍指了指沙发扶手,不满女儿两眼发直的傻样,径直走去拿晾衣杆在沙发底下掏。

闻萤这时已冷静下来,心里有些后怕,刚才贪图一时爽快,都忘了那钱赵姝萍还盯着。

事到如今,唯有咬牙硬扛。

她梗着脖子说:“不知道,你问我干什么?”

赵姝萍狐疑地看她一眼,由蹲着改为趴到地板上。手电的光照不进黑洞洞的沙发底,她念叨着“那就奇怪了”又是一阵摸索。

“说不定……是石磊拿的。”闻萤迟疑地开口。

“不可能。”赵姝萍倒是斩钉截铁,“石磊有那个胆量,他妈的早发达了。”

眼见她站起身,准备挪动沙发,闻萤着急地叫嚷:“我垫的钱你还没给!”

赵姝萍身形一顿,转过来的眼睛写满鄙夷,轻嗤:“你喊什么,我会赖你吗?”说着她从皮包翻出皱巴巴的十一块,“人家隔壁村根本不收这个,姓包的黑心钱赚疯了,我就等着他们全家暴毙……拿着啊!你不是要钱吗?”

闻萤手指捏着十块钱一角摩挲,犹犹豫豫的,完全没有收进口袋的意思。

她小心翼翼地放轻声音:“应、应该有五百六十八块。”

“五百六十八?!”赵姝萍眼睛瞪圆,怀疑听错了,口水快喷到闻萤脸上,不可置信地重问,“你说五百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