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承祚猛地睁大了眼睛,这下子各种复杂的情绪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玄渊陡然投下的这颗雷,他不由脱口问道:“父皇,你不要儿臣了吗?”
按到底来说,他问出这样的话,足以说明宴承祚非常依赖玄渊,正常人都知道应该否认,然后安慰几句,但玄渊偏不,他神情淡漠而冷然,微一颔首:“可以这么说,你已经长大,能接过皇位了,而我终于可以放手了。”
不知什么时候被二人忘到脑后只能围观的李茗雪:“……这话说得,好像皇位是什么麻烦的累赘似的。”
于是明明这一日宴承祚接受了很多信息,知道了当年所发生的事情真相,但是留在最让他惊惶讶然的根本不是宴君贤和李茗雪那摊子乱七八糟的事情,而是玄渊开口说要“驾崩把皇位传给他”的事情。
但不管宴承祚本人对这件事情如何抵制拒绝,但他显然是没办法奈何玄渊的。很快玄渊便开始“重病不起”,朝堂政务交由太子处理。
宴承祚甚至还来不及去理清自己的想法,没有想清楚他该怎么面对玄渊,玄渊便已经要离开了。虽然他知道了玄渊并非是他的父亲,但是这十年相处的感情也并非作假。
比起没什么直观感觉的生父,玄渊才是他心中真正认可的父亲。可是不管宴承祚怎么想,玄渊做下的决定,他无法反抗。
一个月后,将一切都安排妥帖的玄渊便“驾崩”了,年仅十岁的宴承祚登基为皇,由沈天阳、顾文清等大臣辅佐,他定能顺利成长为合格的帝王,为天下臣民谋福。
深夜中,一辆低调却舒适的马车徐徐的从皇宫中驶了出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最后马车停在城门口,下来两个人。
他们一个是三十而立容貌清隽的男子,一个却是才不过十岁的小少年。
宴承祚下了马车后,眼巴巴的看着马车帘,似要透过它看到马车中端坐的人,他的语气可怜极了,带着难过和不舍:“父皇,你真的要走吗?”
一阵沉默后,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出了车帘,同时语气清淡漠然的声音响起:“你已知我并非是你父亲,若你愿意,可以称我一声老师,也不枉我这么多年教导你。”
顿了顿,马车中又传来玄渊嗓音低沉语气淡淡的声音:“回去吧,做个好皇帝,对得起这天下的百姓。”
语毕,车帘轻轻的放了下来,马车的车轮转了起来,带着车中的人徐徐的驶离了皇都,离开这政治的漩涡,驶向自由的远方。
“我们走吧,0617。”马车中端坐的玄渊突的微微勾唇笑了起来,在他深邃而不可测度的眼眸深处,似是掠过一抹若有若无的怅然,很快散去,消失无踪,玄渊就此与0617一起,离开了这个他们停留了十年之久的世界。
见宴承祚如此自信从容,玄渊不由微微一笑,对于这个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玄渊心中还是有几分感情的,他越好,不正是越说明他教导有方么?
玄渊带着宴承祚出了御书房后,就直接朝着宫中一处十分偏僻的宫殿而去,这座宫殿修建在御花园的南边,毗邻园中的荷花湖,虽然不是冷宫,但确实是宫中最偏僻的宫殿。
站在这处偏僻宫殿门口时,宴承祚是极为不解和疑惑的,但他虽然人小,却很是聪慧,也很沉稳懂事,虽然心中疑惑却并未直接询问,只是静静等着玄渊为他解答。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母妃的事情么?”玄渊低头看了眼面露不解之色的宴承祚一眼,语气淡淡的开口说着,“答案就在这里,你自己进去看吧。”
宴承祚整个人都是一惊,哪有人会对自己的生母不好奇,不渴望知道母亲是谁呢?宴承祚也不例外,他从小是玄渊抚养教导,从未见过母亲,自然十分向往。
往常他也问过这个问题,但玄渊都没有给他答案,久而久之他便也知道,父皇是不喜他问这些的,也就渐渐知道忍耐了,再不敢轻易多问什么。
可是现在,他向往憧憬许久的母亲,就要出现在他面前了吗?可是,宴承祚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会哭着问母妃在哪里的孩童了。十岁这个在常人看来是天真烂漫的年龄,在皇家却已经能算是成年了。
“进去吧。”见宴承祚在门口迟疑,玄渊背负双手,语气清淡的说道,“你长大了,这些事情也该告诉你了。”
踌躇了片刻,宴承祚终于推开殿门走了进去,这座殿宇非常偏殿,而入内后宴承祚便发现里面的环境也非常陈旧,隐隐有破败之象,与富丽堂皇的皇宫格格不入。
他先看到的是院子中开垦整齐的菜田,种着许多蔬菜,院子角落还有鸡笼,时不时响起几声咯咯的声音,菜田边拉着绳子,上面晾晒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衫。
非常寻常、非常普通的一幕,如果这样的场景不是出现在皇宫中,那么应该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可是在宫中,有这样农家风味浓重的一幕,却实在让宴承祚不解。
他站在院门口,怔怔的不敢继续前行,可就在此时,从稍显陈旧的殿中走出一个人来,她身材削瘦,身着褐色棉服,微微枯黄的长发绾成妇人发鬓,微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手编的篮子。
宴承祚微微颤抖起来,才十岁的小少年目光又是惊骇又是贪婪的看着这个人,嘴唇轻颤:“父皇,她、她就是我的母妃吗?可、可为什么她要住在这里?”
宴承祚的声音让准备将晾晒的衣服收起的李茗雪愣了愣,然后猛地抬头看了过来。
她抬起脸后,脸上未曾遮掩,有着长长一道从左眼尾一直划到唇角的伤疤便露了出来被宴承祚看到,让他惊呼了一声。
李茗雪看着容貌有几分像她的小少年,目中露出不敢置信之色,她看了眼宴承祚身后负手而立的玄渊,不敢置信的问道:“陛、陛下,他……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