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柳云懿这么一个不学无术,不好学问的人都知道,你若让一个书生去刷夜香桶这等污秽物……无异于置他于死地。
文人终究都有些风骨,如此折辱一个文人,怕是这人来个以死明志,不堪折辱羞愤自杀都有可能。
柳云懿冷了半响,蹙着眉道:“先带我去见见他吧,我找他……有些事要探讨一二。”
老鸨应了一声,见柳云懿的确没多大兴致,一副只想找苏子由的模样,便也不再强求,微微一躬身,前方带路去了。
柳云懿唤了目不暇接的阿婴一声,扯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随着老鸨一路往后院而去。
阿婴这时还在小声抱怨:“走这快作甚……那么些个瓜果蜜饯我还没尝上一口呢,这些零点平日里我可吃不到……”
柳云懿横了她一眼:“好了好了,等办完了正事儿,这些东西少不了你的,到时候你便月月吃,日日吃,便是吃成个球儿我也不拦着你!”
阿婴一缩脖子:“长成球可不好,到时候跑也跑不动,走也走不得,我还怎么跟你走南闯北。”
听阿婴这么一说,柳云懿便扭头冲她咧嘴笑了笑:“知道就好,看你日后还那不那么贪食!”
正说着,柳云懿与阿婴已在老鸨的引路下离开了翠红楼的大堂,在穿过一条深幽的廊道后便来到了一处露天的别院中。彼时那院中有一身着长衫,竖起长发,袖子卷至齐肘的少年书生。
那书生坐在一矮凳上,矮凳边儿上放着一桶清水,正埋着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老鸨冲那书生遥遥一指:“公子请看,那人便是苏子由了。”
柳云懿点点头:“辛苦了,我有些话要与这人说,有事我再唤你来吧。”
老鸨连连摆手道:“公子客气了,有事只管吩咐便是。”说着拢了拢袖口,先行退下了。
待老鸨退走后,柳云懿这才长舒一口气,不用紧绷着张小脸,装那一副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模样了。
眼看成功找到了苏子由,此时她心情也是极好,虽然这苏子由此时恐怕颇有些郁郁不得志,但如何劝他,柳云懿心中也是有了想法。
她与阿婴刚朝前走了两步,准备去唤那苏子由时,忽然面上骤然一变,身子猛地后退,几步退回了廊道上。
柳云懿捏着鼻子,面色青白:“哎哟我的亲娘诶,这味儿可够冲的!”
一旁的阿婴比柳云懿还稍慢了一步,被那股味儿多熏了会儿,这会儿眼眶子简直都要泛泪了。
“我说那老鸨怎么走的如此之快,赶的跟逃荒一样,原来在这儿等着呢!”阿婴面色苦痛道:“这燥矢的味儿可真够大的,这还隔着好几丈呢!”
柳云懿一愣:“燥矢?那是什么玩意儿?”
阿婴愣了愣,没好气道:“就是屎!前几日路过书斋时候,从那些学生口里听到的,这么说稍微文雅些。”
柳云懿一咧嘴:“你学那些书生作甚,他们就喜欢穷讲究,屎就屎嘛,还非得叫什么燥矢,也不嫌费劲儿……”
阿婴直愣愣地看着柳云懿,随后叹了口气道:“柳柳,你是不是男人扮相时间长了,就真的忘了你是个娘子了?分明是一个姑娘,说屎尿屁的你倒半点也不忌讳……”
柳云懿捏着鼻子嘿嘿一笑:“反正我现在是汉子,管他那么多呢?还不如想想,我们怎么过去找这苏子由为好。”
阿婴想着方才直冲脑门的那股恶臭心底就发毛,不过想了想,也只能叹息道:“还能如何呢?顶着这股味儿上呗!”
若说扬州城内最热闹的有哪些地方,青楼所在永远都得位于前三排。
那里金樽酒满,伴客弹琴。有人声鼎沸,锣鼓喧天。脂粉客络绎不绝,楼宇间香粉漫天,无数小娘子扯着蚕丝精织的手绢坐在窗边,眉眼调笑间便勾魂夺魄,无数或真或假的情愫在这儿如荒草般疯长,然后就此枯萎。
翠红楼更是其中翘楚。
四层高楼皆贴满金花,高耸的柱子上漆着名贵的赤红丹朱,便是上楼的扶手都是工匠一寸一寸手雕出来的。而翠红楼内的歌舞似乎从不曾停歇过,其中总有莺声燕语,总有赤足的少女旋转舞蹈。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女子齐聚于此,看得人满目生花。
到这翠红楼门口,这繁盛华美的景象看的柳云懿与阿婴两人都有些呆滞,虽说两人从前在扬州城内晃悠时也曾路过这翠红楼,但如今靠得这么近,还是第一次。
柳云懿虽说从前每日走街串巷时,遇着貌美的小娘子便会勾搭一二,调笑三四,但这次她与阿婴站在翠红楼门口之后,却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被无数女子围着调戏了一番。
原是她二人刚至翠红楼,还没来得及进去,便被那楼前及坐在二楼栏杆前的一众娘子给瞧见了。原本这翠红楼的,不是满肚肥肠的士绅豪客,便是满腹经纶的酸腐学生,虽然其余耐看些的恩客不是没有,但似柳云懿与阿婴这般俊俏的,倒是少见的很了。
因而柳云懿与阿婴刚至门前,便被一众温香软玉撞了个满怀,一时间香粉扑鼻,莺声燕语不断,便是柳云懿身为女子,也被那些风情万种,眉目含春的眼眸挑动得胸臆间一颗心上下翻滚,双颊泛红。
那些环肥燕瘦,千姿百态各不相同的小娘子们瞧见柳云懿与阿婴那愈发拘谨的模样,各个都玩儿心大起。更有甚者想再逗弄逗弄柳云懿,见她那一张俊美的脸如何是如何羞红的,而直接环臂抱住她的一条臂膀,将那两斤半的胸脯一股脑儿地全给压了上去。
感受着手臂上那柔软的触感,哪怕此刻柳云懿是个女子,心中也如擂鼓震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柳云懿与阿婴二人就如此站在翠红楼的门口,如一对不知动弹的玩偶鹌鹑般,埋着脑袋红着脸,任由那些花枝招展的娘子们拉扯调笑,几乎是半点招架之力都没有,就带着往翠红楼里去了。
但刚走动了没两步,却见一白老徐娘摇曳着身子,分开众多小娘子漫步而至。
——却是这翠红楼里的老鸨到了。
那老鸨涂着艳丽的脂粉妆容,两指轻捏一面团扇,面上虽带着笑,但眼里却有狡黠的精光闪过。她不动声色地将柳云懿与阿婴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看出两人身着身上穿的粗布麻衣眼中便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掠过。
原来是两个雏……
“两位爷可是要入我翠红楼喝花酒的?”老鸨笑语盈盈地问道。
好不容易见身旁的小娘子都让开了,柳云懿这才得以脱身,她红着一张脸道:“能来此地的,不是为了喝花酒,还能作甚?”
听到柳云懿这么说,那老鸨便笑得更灿烂了:“两位爷若是来喝花酒的,倒也无妨,只是我翠红楼在这扬州城也算是有些名气,可不是随便什么人物想进就能进的……”
说着,她的身子便隐隐挡在了柳云懿与阿婴的面前,拦住了她们的去路。那些小娘子本还想为她二人说些好话,可老鸨侧头横眉瞟了她们一眼后,便都不敢出声儿了。
柳云懿微微蹙眉,感觉情形似乎有些不对。
正待说话时,阿婴轻轻拉了拉柳云懿的袖子,贴身过去轻声道:“定是这老鸨见我两穿着这身布衣,心中轻视,怕你我付不起钱,所以想拦着我们呢!你瞧进这翠红楼的人,哪一个不出穿金戴银,绫罗绸缎的。”
柳云懿一愣,这一茬她倒未曾想过。此时经阿婴提点,她才发觉。可不是吗,这出入翠红楼的人,各个瞧着都是不差钱的主,她一眼望去,就愣是没见着有似她们这样,穿着一身布衣的!
柳云懿稍稍算了算身上带着的那些铜子儿银钱,心中便晓得,只怕还真被这老鸨猜着了。就她从张万豪那里抢来的些许银钱,只怕连这入门的费用都不够。
再转头回来一看,她也能看出这老鸨眼中那若隐若现的轻蔑与嗤笑,柳云懿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如何是好?老鸨摆明了看不起她与阿婴的衣着要挡道,可她又急着去这翠红楼中寻那个苏子由……
忽然,柳云懿心中一动,计上心头。她看着老鸨,面色逐渐冷了下来,双眸微阖,似有冷冽的光芒在其中闪过:“怎么着?不是谁都能进的,所以……你便将我给拦下了?你这儿,还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吗?”
那老鸨嫣然一笑,口中讥讽道:“哟,小爷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这翠红楼自然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可我这儿开的可不是方便门,做的也不是赔本的买卖,二位爷若是入我翠红楼潇洒快活一番,最后却付不起账……这事儿不是没有过先例的。
我这老妈子也是担心两位爷不晓得我这翠红楼的花费,胡乱进来,又底掉儿的出去,翠红楼没赚着钱事小,可那些对吃白食的客人,使的手段若是用在两位爷这俊俏的脸蛋上……也就可惜了啊。”
老鸨这一番话,夹枪带棒,威胁之意昭然若揭,几乎就是明着在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