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骂罢,附近撑伞侯在钱庄外等着零钱的人随之纷纷奚落来,直把马夫说得脸色一阵青红变换。
其中一名身着锦缎绒袍的妇人,更直接上前来想购买车夫手里的股票。
车夫急忙把袖子往里收,慌道:“我…我我不卖。”
妇人笑道:“嘿,小兄弟你刚说得对。现在票价这么高,你卖了就是赚了。你拿着银子,等股价跌下来时再买回去,这赚头可是好几倍呐。若等掉价了再卖,那可就是亏本买卖的咯。”
车夫听来妇人的话似乎觉得有几分道理,但瞟眼四周观者,皆一副饶有玩味的看戏模样,他再傻也知道这票子不能卖呀,车夫当即就再重重摇头:“不不不,我不卖,你要买就找别人去吧。”
妇人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她伸起一根手指硬声道:“我看你是个老实人,也不欺你。你手上票子,不论是哪个行当的,我都在现价基础上再额外给你六十文钱。这价格可是股行里都没有的,你卖不卖?”
“每张票子再加六十文钱?”
“对,钱票当面结算,童叟无欺。”
“这…”
妇人很大气,开口就把价码提起将近一成。
车夫显然是动心了,但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身旁的赵财悄悄拽着他的衣带摇了摇,使去一道否决的眼色。这才使得车夫有了几分定力,再次硬起气儿来拒绝道:“大姐,我这票子真没打算卖的,你还是找别家吧。”
“哼!”
连番出价无果,妇人的脸色顿时就黑了下去:“好你个赶车的,嫌弃票子贵自己却又不买不卖,那你碍这干嘛?占坑不拉屎的东西,赶紧滚蛋去!”
妇人怒斥罢,狠狠瞪眼坏她好事的赵财,狠甩袖子撑起油纸伞便愤愤离开了。
雨继续下着,势头更猛烈。
即便有雨伞与蓑衣也不能避免地被淋湿手脚。
即便附近有楼宇遮挡,也能清楚听见呼呼的风啸声。
待妇人走远,四周看客也不再留意,车夫才敢将缩在袖子里的手掌松开一丝,悻悻然地低声问去赵财:“赵财呀,刚才那大娘给出的价格不低哇。我手里聚宝斋的票子是一两二银子张买的三十张,现在票子涨到四两银子,加上她每股再给六十文钱,我可是赚了将近八十两银子的呀。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足够我回温川老家盖座宅子,再做些小买卖的呐。你为何阻止不让我卖呀?”
“诶…”
赵财露出一脸嫌弃相,着手将车夫就拽到马车帘蓬下,低埋着脑袋,鬼祟斥道:“那些人说你是穷鬼的命,说得可真没错。就凭你这眼光,活该打一辈子光棍!你以为刚才那婆娘是傻子么?钱庄里按股行现价售票她不要,非得冒着大雨跑到这外头赔本买你手上的票子?”
“这…”
车夫听得有些蒙圈,但稍稍思索就知道些道理。
用手挠了挠脑袋,苦问道:“那她这是为什么呀?”
“因为奇货可居,她买不到票子呀!”
响午,城西。
真武山西南侧,百花街巷。
响午过后,一道湛蓝天雷由真武剑道斩过苍穹。
无尽剑影所泄出的气浪将压城的乌云粉碎,瓢泼的大雨随之就像天河决堤般,从那遥不可及的天际倾倒而下了。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天与地,江与山,湖泊与楼宇都被雨水连成一片。朦胧的薄雾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来,还没有看清雨的方向就已经模糊了整座城池。
只是,再大的雨势,再冷的雨水,都不能浇湿今日的狂热。
叽叽喳喳的人欢马叫声,沸沸扬扬地撕破了模糊的视野,将本应沉寂的街巷渲染起浓浓的诡异。人影幢幢,吆喝着来往奔走于雨帘间,又或打着伞穿着蓑衣拥挤在楼宇门庭前。这些人的脸上此时只有两种色彩,要么极喜要么遗憾。
喜的是手里的钱,遗憾的也还是手里的钱。
经过第一个月分红的铺垫,两个月的期待、焦作与酝酿,今日不论是百花巷,还是长安城,更甚至大唐辽阔疆土上的每一座城池,所有身处这场商道变革中的参与者,都潜移默化地被欲望将燥热忐忑转化成了狂躁。城西百花街巷里的百姓,更仿佛感觉不到此时雨势之大,大得足以使他们轻易染上风寒,也要奋不顾身地跑入其中。
“让开让开都别挡着道!”
“天啊,今日又涨了!”
“这月绣花坊的盈利居然比上月足足高出一成?”
“不只是绣花坊,基本上所有小铺子都涨出许多。你瞧瞧那城北的镶金铺子,竟比上月盈利高出五成,这买卖简直就是捡钱呀。老朽我活了这般岁数,就从来没见过如此天大的好事,黄家这回可公德无量呀!”
“啧啧啧,百花楼今月盈利六十万两白银,每股可分红三贯二钱…啧啧啧,这也比上月足足番了三成红利呀。赵财,我可记得你上月借来不少钱,就全买这百花楼的股额了吧?现在你攒手里的股票子,少说也有五十数吧?啧啧啧,这回你可是赚大发呐。”
“呵呵,你别乱说,哪里有这么多嘛。”
“你别不承认,刚才你领钱时我就瞄着哩。”
“呵呵,有是有但没你说的那么多。”
“没那么多是多少?”
“上月分红时,百花楼的票子都已经涨到八两钱一张咯,我掏光腰包也就够买二十张票子,最后从我家当家那死活求来救命钱,又买了四五张。现在加起来,攒手里的票子也就只有四十张,哪里有五十数嘛。”
“四十张票!赵财这么说来,光这月红利你就少说拿了十多两银呀!”
“啧啧啧,这躺着捡钱,竟比我做牛做马大半年都要赚得多,早知道有这般财路,我就该学你砸锅卖铁全买票子了。哎…”
百花巷里,黄家钱庄前,大雨倾盆依旧人声鼎沸。
豆大的雨滴疯狂地击打着参差一片的油纸伞,迸绽开无数细小的喷泉,粒粒缕缕地撞在青石路上,又化作无数的水珠溅落到更远的石阶。拥挤在一块的人群尽是湿答答的身子,只是人心所散发的闷热却完全驱散了寒冷,所以没人觉得冷。
住在巷尾的赵财,今日早早的就被他们当家的从床上拽起,赶到了这里。
自从黄氏钱庄里接过沉甸甸一盒子铜钱起,到现在他嘴巴都笑得不能拢合…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上月他做的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