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转寒,泄西南。
山林寂,俱无声。
孤零零的山野花,独自晃着花瓣儿,极力甩掉身上的沉重露珠。
诡异的气氛,大概维持了半柱香时长。
一直到山岭那头,同样感受到危险气息的墨闲放下凝望,疾速掠回到山坳这头。当见得夏寻和白马都是这般的惊容时,墨闲便暗自把心的中的猜想确认去数分。
此事必有妖…
“感觉到了?”
“恩。”
墨闲问来,夏寻闻声转头,艰难地点了点。
虽有所预料,但墨闲仍是心中一沉:“很强。”
“极度危险。”夏寻补充道。
“走?”
“不。”
夏寻摇摇头,否定了墨闲的建议。
墨闲不再有话,他很清楚,凭夏寻的神识,能感应那缕气息的存在,这完全有可能。但夏寻仅是出窍修为,却能察觉到这缕气息的危险,那就意味着,这危险恐怕是主动找上门来的,而非被动所察觉。
真若如此,这事情可就大不妙了。
“可知是何物?”过了许久,墨闲再问。
夏寻似有犹豫,并没有立刻作答。他下意识地把食指轻轻刮上鼻梁骨,沉默片刻。待惊骇的思绪渐退去,他方才凝重起神色道:“咱们估计又被忽悠了。”
“尸为死物,煞为虚气,两者相生为魑。魑噬血者为僵尸。僵尸,集天地怨气秽气而生,不老、不死、不灭,被天地人三界摒弃在终生六道之外,浪荡无依、流离失所,在人间世以怨为力、以阴煞之气为食。但僵尸无灵,纵有龙气浇灌,龙血孕养金刚不坏身,再悍亦不能感应天地大道。不能应天道便无法聚精神,那又哪来的势呢?况且,还是相隔数十里便能震慑心魂大气势。如此一来,隐藏在迷雾后的,根本就不是尸煞!”或许是觉得自己说得太绝对了,夏寻摇摇头再补充道:“至少不会是一般的尸煞。”
“兒!”
白马通灵,夏寻刚说完,它就像认同夏寻的说法一般,点头甩尾,仰头长啸,乱踩马蹄。夏寻随之伸出一手,安抚去白马的情绪,再疑问向墨闲:“你觉得呢?”
墨闲想了想,简单道:“有可能,因为真的很强。”
“多强?”夏寻问道。
“王境初期。”
“仅是初期?”
夏寻显然不太相信墨闲的判断。
墨闲语气稍作:“无疑。”
“哦,那就奇怪了…”
见墨闲说得肯定,夏寻倒是更狐疑。
夏寻虽然修为不济仅是小小一出窍,但他自小就在那条天下皆忌的村子中长大。那村子啥人没有?下至凡躯,上至天圣,什么层次的修者他没见过?正因为他都见过,而且熟悉,所以他很清楚一位刚踏入王境的修者该拥有怎样的势。
天启锻体,王者凝神。
两个境界如鸿沟之别。
初入王境的修者,体内激增的精神气都难以在短时间内适应天启境跨越至王者境的身躯,所以这一适应的过程便定义为王境初期。一旦适应了这个过程,把血肉与精气神融会贯通,那便会诞生王境独有的“势”。势愈强,人愈强,甚至可超脱天地规则,自成方圆。就好比问天阁主曹仁轩,他在荒村所展现的势不过上下数百丈。而追魂楼那位圣人,以及问天山的老人,他们所展现的势却随手覆盖百十里,这便是境界的区别。
再反观由峡谷泄出的那道气息…
气息虽然微弱,不带半点杀伤力,但相距四五十里却仍能骇人心神,便绝对不是初入王境可以拥有的能耐。根据夏寻的估算,能拥有如此范围大势者,至少也是和李清风一个层次的存在,也就是王者境大成。而且并不排除,很可能是接近夏渊的层次王境巅峰。但不论两者哪任何一个,那都不是夏寻和墨闲可以对付得了的。
“你怎么想的?”墨闲冷问。
“我觉得会更强。”
“大成?”
夏寻摇摇头:“我也无法给出明确答案,毕竟我只能感应到一缕气息,而追寻不了气息的源头。”
“一缕气息?”
墨闲似乎从夏寻的话中听出来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眼眸生疑,问道:“难道你只感应到一缕气息?”
“额…”
夏寻很聪明,墨闲这么问他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墨闲之所有这一说,必然是感应到了不止一缕气息。
夏寻问道“还有其他?”
“有。”
“哪里?”
“……”
墨闲疑,颇不解。
因为墨闲后头暗中别有所指的气息,比之峡谷深处那缕,更加容易让人察觉。以至于,墨闲在半日前就已经发现了后者的存在,只是后者的气息平常和谐,不像有所图谋,而却夏寻又没有指视,所以墨闲还以为这是夏寻是心中有底,也就没有问而已。
只是谁晓得,原来夏寻至今都没有察觉呀?
想至此,墨闲直接伸起手来,指向远处峡谷西南方外的一片茂密山林,明言道:“密林内有五人。”
“这么远?”
眉心稍稍下陷,犹豫片刻。
“你确定?”
“肯定。”墨闲肯定答。
“何时察觉的?”
“四柱香前。”
“有恶意?”
“无。”
“动机?”
“不明。”
“啧…”
墨闲不解,夏寻更不解。
无它,是太不合乎情理。
按理说,五个大活人藏身在数十里开外的密林中,如此距离,就是夏寻全力施展神识也覆盖不了,墨闲又怎么可能察觉得到呀?更况且隐藏在密林里的人,并没像峡谷里的那般泄露出恶意,夏寻始终不能发现端倪,墨闲却老早便以有察觉,这就很不符合情理了。
“修为如何?”夏寻再问。
墨闲不多想,直接答:“皆在我之上。”
夏寻皱眉:“你确定?”
“确定。”
“啧…”
“不可能。”
“修为皆在你之上,他们不可能被你所发现的呀。”
“……”
墨闲说得肯定,夏寻连声不信摇头。
疑惑不解,在念叨的同时,夏寻顺着墨闲的指向,狐疑看去远处密林…
密林距山坳大约三四十里,就坐落在峡谷入口的西南边上。潮雾弥漫林木,一片茫茫灰白,虚虚实实,不见尽头。稍远处的山岭不时有禽鸟起落,看似还有些许生气。只是阴霾之下的阴森,却容易让人望而却步,而且根本看不清楚。
此时,密林深处…
“难道被发现了?”
“咳咳…什么叫难道,肯定被发现了呀!”
“都怪老么,没事找事,非要挑衅里头的东西。这下可好,害我们给暴露了!”
“诶…”
“这能怪我嘛?”
茂密且潮湿的槐木林中,轻言细语,似有人在争吵,且远远的便能闻到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儿。
越树梢,过迷雾。
嗅着人声与腥味往下细探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湿漉漉的草泥地上躺着的一头麋鹿。麋鹿健硕,高十余尺,长近一丈,两根硕大且威武的犄角如铁树刺立,足足有半丈高。两眼紧闭,一道见骨的切口从它的脖根一路延伸至肋上,完全断绝了它的生机。从切口流出的鲜血余有热度,如小溪流水,已浸湿了麋鹿倒在地上的半边身躯…
离此不远,左前方数步开外,矗着一块长满了青苔巨大岩石。岩石的表面,不知何故被人横七竖八地贴上了许多巴掌大的黄纸条。
三老位头子各背着一个破烂行囊,或蹲或站在岩石旁,手里各拿着一支沾着鹿血的毛笔,边细声念叨交流着,边埋头往黄纸上书写着一些不知名的图案。歪歪扭扭,字不像字,纹不像纹的,倒有几分茅山道家用来驱邪镇妖的“鬼画符”模样。
他们身后,正站着一位手捧罗盘的老妇人。
她仰头远望着密林之外,山坳的方向,似在思虑。一位腰杆子躬成了虾米的驼背老头,就站在老妇人身后半步,挠着乱遭的枯发,傻笑看着一旁的三老头儿。
“这,可不能全怪我呀。我也只是想探探里头深浅嘛。谁晓得,这山沟沟里还真会有大鱼嘛?而且,还是两条…”
“你还有理呢?”
“嘶…”
围在岩石旁画符的三老头中,体格最健壮的老头一把撕下已经画好的符纸,随手丢到背后的包裹里。再从中拿出两张空白的黄符纸贴在岩石上,毛笔沾去地上血水,再继续埋头写去。
边写着,他就边责备道:“进去之前大师姐就给你千叮嘱万叮嘱,里头铁定有妖,不可轻举妄动!你是咋搞得?你没事还扔个石头进去,是找死啊?”
“呵呵…”
话者说得急着,但神色却颇为从容。
驼背老头尴尬挠头委屈道:“你们不说先投石问路么,那我…我不就按你们意识去做么,这…这没错呀。”
“咳咳…你是文盲吗?咳咳…”
身子虚弱的老头被气得干咳不止,回过狠盯着驼背老头:“我们即便真让你投石问路,也是让你拿石子去投啊。咳咳…谁让你搬那么大颗丢进去啊?显摆能耐是吧?这么爱显摆,你咋不干脆去搬座大山扔进去呢?”
“大山我搬不动呐,我…”驼背老头更尴尬:“我想小石子肯定也砸不出道道的…所以…”
“所以,你现在就砸大头佛了啊!”
“哎呦,这不能全怪我咯。就是我不砸,待阵基被墨闲全数掘开,里头的鬼物也会被惊醒的呀…”
“别吵了。”